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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前丹墀之

     汉白墀台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青光六十四张矮案整齐排列案各置笔墨纸砚——纸是宣州贡纸砚是端溪紫石笔是湖州兔毫每张案角搁着一只铜炉炉里焚着龙涎——不是给贡士闻的是给子闻的子闻着龙涎阅卷方知士子皆沐御香

     贾宝被引至第三排第四案——这个位置与会试名次相应不前不后恰在丹墀中间偏左他坐时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黛画的那个圈还在被晨风吹得微微发凉他把掌心合拢然后松开搁在案

     冯紫英在第五排第七案——他的位置稍偏正在一蟠龙柱的阴影里他坐时从袖子里取出那粒芝麻搁在砚台底压着芝麻太没会注意但他知道它在

     太监鸣鞭三响殿试开始

     考题由内阁拟定、子笔圈定礼部官员当众启封高悬于丹墀正前方的黄案之题目只有一道策问四十八个字——

     "朕闻：为政之道在得然才难得自古已然或曰取士以文或曰取士以行或曰取士以器识三者孰先？尔诸士皆以文其陈之于策毋隐"

     宝把题目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面：得取士以文、以行、以器识这是千古老题每一个读书都能倒背如流第二遍——看的是题眼："然才难得自古已然"皇在题目里叹了一声不是套话是真叹子叹才难得——叹的是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正能用的？第三遍——看的是最后四个字："毋隐"毋隐——不要藏着掖着皇要听真话

     他把笔从笔架拿起笔杆温细腻是好笔——不比周山长送他的那一支差

     但他没有立刻落墨他把眼睛闭在脑子里把三个排成一列

     第一个——冯老爹通州码扛了一辈子麻袋的他不识字不会写策论但他扛了几十年麻袋没短过一粒粮这是"行"第二个——周山长崇文书院的老儒年轻时在翰林院以为能改山河后来退回书院把骨磨每一个学生的策论里这是"器识"第三个——他自己从会试到殿试从四书文到策问一路靠文章走到这张案前这是"文"

     "文"让他站到了这里"行"让他看见了真正的间"器识"让他知道看到了间之后该往哪里走三者孰先？皇问的是"孰先"——不是"孰为唯一"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

     笔尖触及宣纸的那一瞬他的手指极稳不是不张——是张到了极致便不抖了他把策论的开写去：

     "臣对：臣闻取士之道三者不可偏废然以先后论——文为门径行为基器识为栋梁无门径则不得无基则立不住无栋梁则撑不起三者如舟——文是桨行是器识是舵无桨不行无不浮无舵——则不知何往"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他看到第二排有在用帕子额的汗——那手抖了帕子的丝被指甲出一线第三排最右边有个考生搁了三次笔每次搁去又拿起来宣纸只写了三行丹墀之六十四个六十四张在晨光里微微冒汗的脸——但没有一个是冯老爹没有一个是周山长满殿才子都从"文"的门径来但多少能在"行"的里泡过又有多少能在"器识"的风里把稳舵——他忽然觉得这道题不是考他的文章是问他：你从哪条路来？你要往哪里去？

     他继续往写

     他从"行"写起——写通州码的漕运弊政写脚行把如何从每一条麻袋三成写粮船从江南到通州过四道闸每道闸都要喂饱一个衙门写九成粮食最后到京只剩六成——不是因为沉了翻了被劫了是因为"规矩"这些事他没有一件是从书看的是冯紫英在码磨了一年脚底板磨出茧子才从地蛇里一点一点撬出来的再在槐树和半块芝麻糖一起递给他

     写到这里他抬起看了一眼第五排蟠龙柱的那个冯紫英正伏案疾书——他的脊背比殿任何一个都直因为他不是在写策论他是在替他爹和码每一个扛麻袋的写骨

     宝收回目光继续往写从"行"写到"器识"——写一个年轻时在翰林院以为能改山河后来发现一条河不能一个舀退回书院去磨一代的骨写周山长那句刻他骨髓里的话——"策论不是文章是骨山河是一个舀不动一代舀一瓢"

     然后从"器识"写到"用"他从自己会试的漕运策论追到迎退婚的谋——写"以士为请命者"不是写在纸的空话替被欺压的子请一纸退婚书是替码扛麻袋的请一条活路也是

     最后收束

     他把那四个排成一列为它们各自立心——冯老爹（行）、周山长（器识）、迎（一个）、冯紫英（和自己同一条船的兄弟）他说——

     "为地立心地非虚空之地——乃码扛麻袋者、棋盘寻活眼者、香自搭脉者、算盘底压苏州纸者顶同一月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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