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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考篮搁在搁板先不急着打开先在板凳坐来闭了一会眼

     隔壁是冯紫英——丙字巷第七十三号两个隔着一堵砖墙看不见对方却能听见彼此挪动考篮的动静冯紫英在那边闷声咳嗽了两声然后是他把炭盆点着的声音——火石磕了三才出火星第四才燃着那声音在寂静的号房里格外清晰像一只手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冯哥"宝把声音压到最低刚好能透过砖缝传过去

     那边停顿了一息"嗯"

     "里的炭够不够？"

     "够"又是一顿"别说话了——省着"

     宝没有再出声他把手伸考篮到第一格——里面是袭用油纸包好的粮每一块都切成刚好能的摞得整整齐齐他的手指在油纸停了一停

     ——

     那一也是这样的手指临行前袭带着晴雯、麝月、秋雯四个把的门从里面闩了院子里熄了所有的灯只留正屋里那一盏——那盏灯是麝月守了三年多的灯盏边还搁着她那把旧剪刀

     那是第一回四同不是之前最刻的那一而是那一之后的又一次临行前的烙印太需要用另一层温度来封存

     但此刻不是回想这些的时候

     他收回手指把考篮合

     ——

     三声云板响过考题来了

     第一场——四书文题目是："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宝在灯把题目看了三遍然后他闭眼睛在脑子里把周山长替他磨过的所有策论从到尾过了一遍那些字句浮来像底的石被一网打尽——周山长说"策论不是文章是骨"这句话从崇文书院老槐树一直跟到贡院号房里此刻正压在他的笔尖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

     笔尖触及纸面的那一瞬他想起的不是孔孟程朱而是一个——一个在码扛了一辈子麻袋的冯老爹冯紫英替他洗脚的那他老茧叠裂、脚趾变了形的那双脚民免而无耻——那就是朝廷只管用鞭子却不教为什么挨打冯老爹不识字但他知道羞耻——他的羞耻不在鞭子在他的脚他不想让子看见那双脚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羞

     笔落去

     墨渗纸纹极细的墨线从笔尖蔓延开去像树在土里寻找源他要写的是"德"与"礼"——不是书的德与礼是活在的是冯紫英从茶摊不敢接芝麻糖到在码学会跟地蛇谈市价——那不是鞭子出来的是活出了羞耻又从羞耻里长出了骨

     笔锋一转他从"德礼"转到"耻"——再转到"格"那个"格"字前解作"正"解作"至"他在卷子写——

     "'格'者非但正也亦格物之格民知耻而格如竹有节节节向非强之使直乃自直也"

     写到"自直"二字时他的手腕极慢地转了一个弯这个转弯的动作在恍恍惚惚的灯被拉长了——笔锋在纸面划出一道弧墨迹从饱满到渐淡再到饱满像一从丹田提到咽喉再从咽喉缓缓吐出来

     他搁笔第一场三篇四书文最后一篇已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抬起号房外面的不知什么时候暗了来第一盏烛已烧去了一半烛泪在铜盘里凝成一圈一圈的纹路像老树的年轮他看了那烛泪一眼——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共九圈

     九圈蜡烛是多少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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