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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第一章贡院

     却说那尚未亮贡院街前已黑压压聚满了各省举子或乘车、或乘轿、或步行从四九城各的会馆、客栈、寺庙里涌出来汇成一沉默的流往这扇朱漆门前聚拢正月里的风得像刀子刮在脸生疼有拢着袖子跺脚有呵着白翻书有闭着眼里念念有词——那是在默诵什么程文墨卷也不知是真记得住还是借念诵压住那心跳

     贾宝立在里旁是冯紫英

     二皆是一袭青衫间束着举规制的银带宝肩挎着那只三层考篮——袭手收拾的每一格搁什么、哪一层先开哪一层后开她都写了单子贴在内盖篮底压着一包参须是宝钗送的秋梨膏旁边另搁的一；考篮提手内侧不知何时被谁系了一极细的红绳——那是可卿帕子拆来的一缕绣线不细看瞧不出来

     冯紫英比他高出半个立在风里像一截铁塔他肩也挎着考篮——比宝那只旧得多藤条磨得发亮篮盖边角磕掉了一块漆那是他爹当年在通州码扛麻袋时用的饭篮后来腾出来给子装笔墨篮底用麻线缝过三道针脚歪斜一看便知是的手艺

     "冷么？"冯紫英低声问

     "不冷"宝摇却又把领拢了些

     冯紫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从袖子里出半块芝麻糖——还是那种最便宜的、拿油纸裹着的、咬一掉渣的芝麻糖——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宝接过去两个在寒风里嚼着糖谁也没说话

     贡院门的铜钉在晨曦里泛着冷光一共九九八十一颗——有数过说是九九归真之数寓意英才尽彀中但此刻站在门外的谁也不觉得自己是了谁的彀他们只想去把那三场考试考完把命翻过来

     "吱——"

     贡院门缓缓开启那门扇极厚包着铁皮铰链转动时发出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像一沉多年的巨缓缓张开了

     开始挪动先是缓缓前移然后越来越——举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门里从亮走暗从门外走门内

     宝在门槛前停了一步

     还没有完全亮后的街灯还亮着最后一盏——那是二门转角挂的一盏旧油灯灯焰在晨风里晃了晃照着一个影

     他没有回但他知道那是谁

     老太太说了——"考完了回来老太太在荣庆堂等你"她说这话时转了背影被晨光拉长此刻那盏灯还亮着像她还没转

     "宝"冯紫英在门内他

     他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祈祷不是誓而是一个字——他用手指在考篮提手轻轻叩了一像叩在一方看不见的砚台

     笃

     贡院门在他后缓缓阖最后一道晨光被挤成一条缝然后彻底消失了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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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号房得出奇

     贾宝在丙字巷第七十二号那是一条巷两边各一排号舍每间号舍宽不过三尺不过四尺像一排列队站好的棺材号舍内只有三样东西：一块搁板（白当桌晚当）、一张木板凳、一只炭盆砖墙糊着旧石灰年久了泛出黄角落里有一剥落露出底的青砖——有在剥落刻了两个字已模糊不清只看得出一个"中"字另一个字不知是""还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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