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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说”黛抬起眼来正正地对着他的目光竹影在她瞳仁里碎成无数细的光斑明明灭灭“她这个——看着清冷其实比谁都倔她把自己关在庵门后求的是个‘净’可这世的事不是你关门就净的她不信——不是不信是怕怕走近了会脏又怕离远了会忘”

     朱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黛她知道妙比今在场的任何都——因为她自己也曾是那个"怕被丢、又怕走近了会弄丢自己"的她懂妙不是从书里读来的是从骨里熬出来的

     “你方才在庵里不怎么说话”

     黛拿手指在枯枝顶端轻轻捻了一把一片枯的萼片捻碎了碎屑落琴弦缝里“家妙又没请我说话”她说这话时语是平的可把枯枝搁回琴尾时手指顿了一息“她那只定窑白釉盏——你自己看看除了老太太的成窑五彩她给谁用过白釉？连宝用的都是青瓷”角微微一撇那个弧度不是委屈是她自己也想笑自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是想：林又在较劲了我若不较劲我就不该来这庵”

     “我在想——你方才在庵里不说话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妙是因为你觉得她不至于把你当寻常她没给你白釉你便觉得她看轻了你”

     黛的眼睫轻颤了一他说对了她不是不喜欢妙——她在乎的是妙眼里她是谁宁可被冷漠也不要被归类他把茶盏搁侧过来对着她“她给不给你白釉是她的事可你在庵里从到尾没跟她争一句话——这份谅她不知道我知道”

     她把脸别向一边耳朵从发丝里透出来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谁要你知道”她说着把古琴从膝搬来搁在旁边站起来走到美靠边背对着他望着廊外那丛湘妃竹竹竿的斑点在斜里像是谁用淡墨一笔一划点去的枯的竹叶在风里簌簌地响

     “妙这个——她不是不通她是太通了才把自己封起来”她转过来望着他声音忽然变得极柔极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她有洁癖你是知道的刘姥姥喝过的成窑杯子她嫌脏要砸了可今你庵时她让周把你的书箱搬到佛堂去——怕书她对你另眼相待——这份另眼不是寻常之她是觉得你和她一样都是站在槛看槛外的只是她选择跳出去你选择站着不动”

     “你倒比我自己还清楚”

     黛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搁从弯里抬起来声音又恢复了平里那个调调可每一句都比听着更贴“你今从书院跑过来——了庵先去看白梅然后才坐喝茶妙看见你先看白梅才给你白釉你若一门就坐喝茶今那只白釉便是青瓷我也就——不用跟你费这些了”

     朱斌站起来走到美靠边与她并肩而立窗外的竹梢正摇碎了午后最后几束斜他把声音放得很低“你方才在庵里从到尾没跟妙争一句话可她给你青瓷的时候我看你手指在盖钟画了三圈——你心里有事又不肯让看出来这个比白釉重”

     黛低去睫在颧骨投一片影子遮住了她眼眶里正在转的东西过了半晌才开“你知道就好”她说这四个字时没有抬声音轻得像竹叶落溪里——转瞬就没了可溪知道它来过

     朱斌在潇湘馆又坐了两盏茶的工她没有再提妙他也不提她把那张古琴从地搬起来弹了一段曲子给他听——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调子清清冷冷的不像《流》那么急不像《梅》那么傲倒像有把冬的雪煮开了凉到刚好能然后端给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他听着忽然觉得这段旋律里藏着一句她没有说出的话：你从栊翠庵回来还记得来看我——这就够了

     离开潇湘馆时已有些暗了他走到院门回看了一眼——黛还倚在美靠手里拈着那截枯蜡梅枝正侧着看廊外竹梢间漏的最后一抹霞光紫鹃从廊探出来朝他点了点竹影在她脸明明暗暗他没有再说茶盏的事转往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从潇湘馆回来已将暮朱斌在书房里坐了许久他把今栊翠庵里妙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她说"跳出去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说"有些不知道自己的分量把子当蜡梅活着"听的却替她捏着心秦可卿是蜡梅——不知道自己的香有多重泼出去了自己在枝颤微微的别已替她捏着心迎也是蜡梅——被说的泼到孙家去了还浑然不知自己的分量可是妙自己呢？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吗？她知道最想净的那个结局偏偏最不堪吗？

     书房门被轻轻叩了三袭的声音在外他他站起来开门——方桌已摆好了晚膳三碟家常菜一碗粥酒壶边搁着一碟丁香蜜糕晴雯坐在灯翻她那本新绣样麝月把今的账核完了最后一笔"赎当存银"旁用极的字注了一个"安"字他坐来端起粥碗粥过喉咙落胃里把栊翠庵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冷也驱散了

     腊月十五清晨又落了一场雪雪不细细的的落在瓦檐像撒了一层薄盐贾一早起来说有些酸让鸳鸯扶着在正屋里慢慢踱了几圈鸳鸯一面替她捶一面说老太太昨在庵里站太久了今可不能再出门了贾不服地说她才走了几步路还没那只老蜡梅活得神

     朱斌去请安时老太太刚喝完半盏参茶她拉着他的手又吩咐了一遍——书院里尽管忙该的要该穿的裳不能省她如今只盼他明年秋闱高中旁的都不急说到"旁的都不急"时她停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和回那片掉茶盏的桂一样点到为止不再往说他低称是

     回到秋纹正在廊铲雪铲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跑屋里跟袭说方才去后门倒灰时碰见宁府来送年礼的贾蓉——贾蓉说蓉奶奶近来咳嗽请了几个太医来看都只说阴虚开了几帖也不见好袭正站在灶房里切腊刀停在砧板回看了秋纹一眼秋纹也看着她两个都没再说什么

     年前数冯紫英从通州捎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南运河结冰比往年早了半个月一批冰糖只发到了临清再往南得等开他在通州码守了半个月货没走完他不回书院过年信的末尾他把自己的名字落得工工整整——"弟冯紫英"旁边加了一枚芸芳朱记的铜印印痕和回朱斌送他的一样清晰

     朱斌把信叠好搁在书案窗外雪停了厨房烟囱里升起一缕细细的白烟——是袭在熬汤东厢那边传来晴雯的数落声说燕把她绣鞋样子又画歪了里骂着手却已经在替她描新的廊四正捧着麝月的账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院子里晒着的椒串他推开窗冷风灌来把搁在笔山那管老羊毫吹得轻轻晃了一

     他铺开纸开始给冯紫英写回信写了几行字——明年开南

     那针已扎在他识海香囊搁在枕边已沾了他自己的温他知道秦可卿每咳嗽的时辰、知道妙的庵门朝哪个方向开、知道这爿院子仍是满的、亮的他知道有些东西迟早会来但他站在这片暖里不跳出去

     路还长灯还亮着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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