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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斌垂眼帘意识极短极轻地触了一命数

     镜面在黑暗中微微转动光影沉去之后浮来一行极淡的字——妙判词："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质终陷淖泥中"命数读条的颜很奇怪：不是秦可卿那种暗红是淡青里泛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灰——乍看像是净的可净底浮着一种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浑浊倒计时比秦可卿长——她的劫不在眼前在将来可那行倒计时的颜更冷——不是残烛将灭的红是冰面暗流涌动的青灰

     他睁开眼妙正望着窗外那两棵蜡梅目光清冷如不知道他刚才看见了什么他看了她片刻说——他想请她帮一个忙她转过来目如潭里未起风的一泓等他说话他说她方才在地是晃的时候也要站去——他站着跳出去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可站着归站着看得清才站得稳然后他问她——她常年在这庵里看得比槛内的清楚能不能替他说说这槛里有哪些她看着不踏实又有哪些事她看着不对劲

     妙把盖钟的盖子轻轻叩了一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瓷音她转过脸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停了三息说她向来不在背后论事非——不过既然他方才说了蜡梅和梅她倒可以替他折几枝梅梅是实物不是是非

     她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半扇冷风灌来窗台那枝白梅轻轻晃了一她望着窗外说他方才说蜡梅不知道自己的香有多重——这话搁在也是这个道理有些不知道自己的分量说出来的话泼出去一般听的却替她捏着心他说重了是害她——这话不是特指谁只是一桩平常的道理如今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是安宁底有些把子当蜡梅活着

     她说完这些便不再开朱斌也没有追问——她方才说的"把子当蜡梅活着"说得极淡可他知道她说的是谁她说"有些不知道自己的分量"他说的是迎还是惜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点破她不会点破

     他收回思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问她——她方才说"跳出去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他能不能回再来看这枝白梅？她说白梅年年都开开的时候他若顺路便来看不必专程顺路就好语仍是平平的可她说"顺路"两个字时把窗台那只陶胆瓶往里挪了半寸——挪到了一个从门也能看见的位置

     贾逛完一圈回来见他还站在窗前看那枝白梅笑着招手他来扶一众起告辞凤落了单——她方才去后院找周讨栊翠庵的素点心配方周耳朵背两个同鸭讲了好一阵子凤好不容易把方子揣袖子里出来时正赶家在院门等着众沿着沁芳溪往回走芦在顶的白得耀眼黛落在最后手里拈了一截从庵门外石缝里拾的枯蜡梅枝——没看见她拾朱斌从她边走过时她正将那截枯枝对着光看看它半透明瓣膜未褪尽的蜡光里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哼书还是哼他他没有停只是脚步放慢了半拍

     从沁芳溪回来朱斌没有直接回

     他在岔路站了片刻左转是右转是潇湘馆方才在栊翠庵里黛从到尾没说几句话——旁也许不觉得什么她素诗会里也不是最闹的那个可他注意到了她坐在角落里端着盖钟手指在钟沿来回画圈——那是她在想事时才会做的动作她从庵里出来时落在最后手里拈了一截枯蜡梅枝在沁芳溪边走得很慢慢得紫鹃在前面等了她好几次

     她把那截枯枝拈回来做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应该去看她一眼

     石子路被午后的晒得微微发暖竹林的影子落在路疏疏朗朗的还没走到潇湘馆门先听见了琴声不是整支曲子是零星的几个音——弹一停一息再弹一像是在试弦又像是在等他推门去时黛正坐在后廊的美靠膝搁着一架旧琴琴弦搁着那截枯蜡梅枝她没有在弹琴只是把枯枝搁在弦看它被风吹得微微滚动

     紫鹃轻手轻脚地端了茶盘过来往石案搁了两盏茶又轻手轻脚地退去退到廊时回看了朱斌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姑今不太高兴二爷你来正好

     朱斌在美靠旁边坐来拿了一盏茶搁在边吹了吹

     “这截枯枝有什么好看的？”

     黛没看他把枯枝从琴弦拈起来对着光转了转透过枯枝的髓心去看边一隙极淡的云“你方才在庵里看白梅看了那么久——白梅有什么好看的？”

     “白梅知道轻重”

     “？”黛把枯枝搁在琴弦歪过来看他角那一弯浅淡的嘲讽还没成型眼底却已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白梅知道轻重——那我呢？我是蜡梅不知道轻重是不是？”

     朱斌把茶盏搁他心里明白她不是在说蜡梅和梅她是在说妙对他的"另眼"那只独独为他挑的定窑白釉盏妙说"书箱搁到佛堂去"时那份自然而然的关照——旁也许没注意可她坐在角落里全看见了她不是嫉妒——她是太聪明了聪明到能从一只茶盏的釉里读出一个对另一个的另眼相待聪明到能把这份读懂藏在心底、不吵不闹、只拿一截枯蜡梅枝在琴弦滚着玩然后歪着问他"白梅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梅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黛把枯枝从琴弦拈起来轻轻搁在琴尾她忽然不看他了偏过去望着廊外的竹梢竹梢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把筛成碎金

     “妙这个——你方才说她养的白梅知道轻重可你知道她为什么养白梅？”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远的事“她不是贾府的家庙尼姑她是苏州仕宦家的——从多病买了许多替都不中用到底还是她自己了空门后来跟师从苏州来京住在牟尼院里后来师圆寂了临终前跟她说了句话——说她‘不宜回乡’她就在这留来了一个守着这座庵”

     黛说到"一个"时停了一那三个字从她里说出来比别说出来更重——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两个都在观园里一个守着庵堂一个守着竹林中间隔着半条沁芳溪可孤独是相通的

     “她师临寂前除了代她不回乡还说了一句——”黛低手指在琴弦轻轻拨了一嗡的一声极轻的共鸣在竹林里散了开去“说她留在京里自然会有她的结果”

     “师没说是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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