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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第二章书院**

     九月二十还没亮透厨房的烟囱先冒了烟

     袭起得比谁都早灶膛里的火是她手生的——松枝垫底细炭覆火折子一吹火苗便着锅底蹿起来灶的粳米粥已经熬了半个时辰米粒全熬化了米油浮在面黏稠得能挂勺她在粥里撒了几粒腌桂又另起了一只锅煎蛋——蛋是昨傍晚刚从后院窝里出来的蛋壳还沾着草屑打在锅里啦一声响蛋白迅速凝成一圈焦脆的金边

     她做这些事时手脚极轻锅铲碰着铁锅几乎没有声响秋纹还没起碧痕还在东厢打着哈欠叠被子院子里只有厨房这扇窗亮着灯暖黄的光映在窗外那丛凤仙把瓣的颜照得温温的粥熬好了她用竹勺把粥面最稠的那层米油撇出来单独盛一只素白瓷碗里搁在灶台晾着那是她给朱斌留的——备考这些子他每早出门前都要喝一碗粥

     然后她洗了手拿围裙了去敲正屋的门还没亮透院里极安静梧桐叶在晨风里沙沙响远隐隐传来一声鸣袭把房门轻轻推开里还暗着琉璃灯昨燃到了三更灯油已见了底灯芯结了蚕豆的一粒灯她走到前朱斌刚睁开眼

     "该起了今是去书院拜山长的子——比不得在家一不能迟"

     朱斌坐起来她替他拿过裳——不是那件赴考的靛蓝直裰是一新做的月白长衫料子是王前送来的样式是贾自挑的绣了暗银的卷云纹袖压了一道的竹青滚边这是"秀才的裳"——不是凡常时候穿的得在见山长、书院这种正经场合才她在心里算了算这套行从量尺寸到绣完来回改了三次才合晴雯管裁她管收——收柜子里等这一她把裳抖开替他披手指从领往捋把襟理得平平整整捋到间带时停了停

     "这带也是新的——昨才缝好原先那太旧了配不秀才的裳"

     二走到外间桌摆着两碗粥一碟脆腌萝卜一碟酱豆两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他的那只搁在粥碗旁边边缘焦脆微卷他坐喝粥在她起酱豆时忽然侧过唇轻轻碰了一她的发鬓

     "你起得比我早辛苦"

     袭正在萝卜的筷子停在碟子方没有抬的功只是把萝卜到他碗里——耳是红的手是稳的素白围裙浆洗得括在灶台前忙了一早连个褶都没留只袖溅了一星油渍

     "不辛苦你你的——完了书房东西都给你装好了"

     饭后她替他收拾书箱书箱是昨午就理好的——《四书》《五经》各一套策论范文三册新买的时文墨卷两卷宝钗送的砚台凤的护膝黛给的纱囊她把每样东西在桌一字排开检查一遍重新放回放到纱囊时她拿起来轻轻凑到鼻尖闻了闻——里除了竹叶还有极淡的茉莉香她把纱囊放书箱最里层盖布锁好然后从间解钥匙——铜面多了几道细痕——走到柜前打开最一层屉取出一只靛蓝布袋袋子里是五十两银子——她管账以来替他从红利里攒的数目不却是净净的己书院不比府试一待就是数月拜师要贽礼同窗要应酬笔墨纸砚是消耗茶饭炭火样样要钱她把袋子放书箱层锁好把钥匙重新挂回间铜钥匙碰着青佩清清脆脆一声响

     晨风清冷街还不多崇文书院在城东离荣国府半个时辰的车程这一带不是什么闹去——沿街铺子稀稀落落的多是卖旧书、刻图章、做笔的作坊街尽种了两排老槐树树得一合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条街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层层地压来把整条巷子笼在一片沉沉的绿里马车拐槐树巷喧哗便褪了连马匹的响鼻都带着回声巷子尽崇文书院的门楣便在晨光里露了出来灰砖墙黑漆门石阶被磨得发亮门楣悬着一块旧匾——"崇文书院"四个字金漆斑驳可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是一百年前刻去之后便没打算让忘记门已聚了三三两两的少年穿长衫的、布的、带着书童的、独个来的——姿态各异可每个脸都带着同一种压得的神那是初来乍到的拘谨混着对这座书院隐隐的敬畏院门还没开门前的石阶已自发排了一列没喧哗

     朱斌了马车把书箱背在肩他没带厮——院里排班已定老张只管送不回程再等他跨院门往里走了十来步迎面是一道照壁壁嵌着磨得发亮的青石石刻着四个字——"敦品励学"转过照壁便豁然开朗——一座方正的四合院四面回廊相连院子里种了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整个院落光线透过枝叶漏来在地面青砖印出斑驳摇曳的光斑正堂门悬着第二块匾——"可以居"这三个字是山长的格调——不匾"博文约礼"不匾"德修业"只引《论语》里极平常的一句"可以为师矣"或《孟子》里"可以居"的典——不说话只说"可以"可以住可以学可以做

     朱斌站在照壁后看着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贾政书房窗外那棵梧桐梧桐是家里的槐树是书院里的——两棵树隔着半个京城可树底站着的是同一个他把书箱往颠了颠迈步走正堂

     朱斌在正堂廊等了一盏茶的工书院里没有书童替他传报——这是他一回在没有任何引荐的况独自面对一个他还不知道浅的长者他不慌只是整了整冠把月白长衫的袖拉平把书箱搁在脚边安安静静地站在槐树底等周围几个同来的生员也在等有的低着翻书有的在那理自己的卷子各自拘谨

     周山长是在卯正三刻从后院踱出来的五十来岁清瘦穿一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胡须比两卷前他印象里那位学政又长了三分半灰不白地垂至前走路极慢——脚尖先着地再是脚掌每一步落地都不带声响像是怕吵醒地的青苔目光扫过在场诸微微一点说了一句"今院者随我来"便转往东厢走

     东厢是山长的书斋不——三面书架顶到房梁架码着发黄的旧书有几函的函套已经磨出了木的底当中一张旧榆木桌案桌面铺着毡子毡子搁着文房四宝——没有一样新的砚台是端砚磨了几十年砚池凹去一个窝笔架挂着三管羊毫笔杆的刻字已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唯一样东西在书斋里显得考究——墙挂着一幅字不是别题的是他自己写的："敦品励学"和照壁那四个字一模一样只是这幅是手书墨迹已淡成了灰青

     朱斌把书箱搁在门外正了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周山长坐在桌后抬了抬手——不是请坐是让他站然后从桌拿起朱斌递去的府试和院试两份墨卷——是贾政提前抄送过来的——从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翻完又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看墨、看笔锋、看纸背的渗透看了约莫半盏茶工搁抬起来

     "你府试第三的卷子老在半年前就看过院试第二十一名的卷子前才托从保定府学抄来"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像在念一段不咸不淡的经——可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像他桌那方砚台：几十年磨来分量都在窝里"府试那篇'君子喻于义'义理正、破题利可结题太飘——笞刑一段像是凑去的不是你的真心话院试那篇策论——谈的是直隶利仓储你把商运和漕粮放在一起论——这个角度旁想不到可见你做过实务不是纸谈兵可里有几论断太急你写'商运通则漕粮不壅'——方向对但漕粮之壅不在运、在制这层意思你没写到"

     顿了一把墨卷搁回桌拿镇纸压住"不过——十六岁能在策论里谈实务、不搬弄典故、不堆砌辞藻——已是不易"他把桌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茶盏是瓷的和贾政书房里那盏青瓷完全不同从卷子抬起眼来打量了朱斌一眼从冠看到站姿从站姿看到搁在地的书箱

     "你这裳——料子是新的可没带书童书箱是自己背来的？"

     "回山长学生在家也是如此书箱自己背习惯了——不习惯让代劳"

     周山长看了他片刻没说话放茶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看了看地的书箱——竹编的旧书箱用了好几年把手磨得发亮箱盖磕了一道浅痕——那是赴保定府学考试时蹭的他看了片刻转坐回去语比方才轻了半分："荣国府出来的子弟老见过几个家世都好学问也不差——可有一样通病：不得苦、放不架子他们抄书嫌手累；他们早起嫌觉少；他们把心思放到实务嫌'俗'你不一样——你肯笨功"

     他把手边一函旧书推到桌角不再谈卷子也不再谈门第只代了一句："书院规矩不多——卯正早课巳正退课午后自修每月一次会课书院食堂供午膳——素菜两样、糙米饭一碗不惯可以自己带粮"然后停来看着朱斌忽然补了一句："另外——你带银子了没有？"

     朱斌实话实说："带了五十两"

     山长微微颔首："这崇文书院里半数学生家里是典了田才齐一年束脩你带银子来——那是你的家世但老只认一样东西：文章把文章做好了便是你在这书院里最的面把书箱搁到厢房去罢——明卯正来东厢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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