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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便低翻书茶也不送朱斌退出书斋走到廊时光恰好从槐树枝叶间漏来细细碎碎落在他肩——他把书箱往颠了颠往东厢房走去心里忽然明净了一件事：周山长从到尾没提"荣国府"、没提"贾政"、没提他祖、没提他爹只提了一个的名字——他朱斌自己的名字十六年的生里这是一回——被一个不认识他的只凭文章和实务来认识他

     午膳时分书院食堂里渐渐多起来宽的条桌横在堂屋正中面摆了糙米饭、两样素菜——冬瓜炖豆腐和清炒白菜长凳已坐了七八成满穿襕衫的生员各自端碗举箸几个年纪轻的一边一边拿筷子压时文卷子米粒掉在纸也不顾朱斌端着饭碗在长桌靠窗的位置坐刚把筷子饭里肩膀忽然被轻轻拍了一回一看——冯紫英站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磨出了边手里端着一碗糙米饭饭盖着两片冬瓜、一块豆腐——和朱斌碗里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撮萝卜

     "宝？真的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冯紫英愣了片刻然后笑从眼底泛来——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在陌生地方忽然看见熟的、绷了一早的拘谨一子松开之后的笑

     朱斌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条长凳："考完院试就该备乡试了——这的山长和我爹有旧便来了你呢什么时候到的？"

     冯紫英坐把筷子搁在碗回在通州见面还是夏的事——他给朱斌递了那封程启云侄开暗门铺子的报然后便再没见过几个月不见脸的棱角又利了几分颧骨更高了些眼睛底的青灰是熬的痕迹可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寒门子弟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直他说他八月就来了比朱斌早一个多月他爹把通州杂货铺里积了半年的利钱全拿了出来了束脩往后铺子的项就全靠薛家白糖代销的分成——他爹说正铺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趁早来京城把书院定了住在书院后街一间偏厢和另一个寒门同窗合住省些房租

     朱斌想起冯紫英替他盯程家暗门铺子时说过一句话——"我冯家虽穷可不靠施舍只靠自己做买卖"那时候两还是在府试门偶然碰的同年如今在书院重逢中间已隔了程启云那场仗——义在里循环过了、利害在刀刃淬过了再见面时有些话便不必再说了

     "通州铺子这几个月怎么样？"

     冯紫英把筷子往饭碗里一戳脸浮起一层实在的笑"白糖好卖我爹说来买糖的排到码——比以前卖杂货强了好几倍个月我爹把隔壁那间空铺子也盘来了专门放糖"然后他收了笑把碗里的冬瓜翻了个面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开"宝——有句话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程家那件事——谢谢你不是谢你帮我爹铺子赚钱是谢你把那封信当回事我一个寒门同年从通州捎来的几句话——你不但看了还动了程家那档子事我后来才知道有多"

     "谢什么程家在通州散谣你不也当街辟谣了？你那封信没送来之前我是两眼一抹黑你不光送来了信还盯着暗门铺子的舱单不松手——是你帮了我不是我帮了你咱俩是互相成全——你和你爹在通州守码我在京城守铺子少了谁也转不动"

     冯紫英看了他片刻唇动了一只"嗯"了一声然后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里嚼了好一阵子才咽去那声"嗯"落在了碗底可他把筷子搁时手背的青筋松了两分——一个多月来他一回觉得在这书院里自己不是一个

     崇文书院开学一周山长在正堂召集全生员训话那一朱斌看见的不止冯紫英还有另外十几个同年——寒的、暖的、富的、穷的纷纷从各自角落走正堂各寻条凳坐书院里渐渐有了声冯紫英主动坐到他旁边把书替他搁在案——两正式开启了书院的同窗生活

     此后数朱斌清晨到书院时冯紫英已在廊背书午间两同去食堂分一盘炖萝卜午后散学老张便来接他回三点一线的生活就这么铺开了每不亮他起穿袭替他理好襟把书箱背带在他肩压平他马车穿过槐树巷老槐树的浓迈"可以居"的门和周山长及其他十几个同年一道在三面书架环抱的东厢里听讲、默诵、作文商道和系统暂时收意识的屉里手边只有纸和墨

     这午后散学早冯紫英约他去书院后街的茶摊坐坐茶摊是露的——两张矮桌几条长凳支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提着一把铜壶壶冒着白汽茶是最便宜的茶二文钱一碗叶子碎泡出来泛着淡褐冯紫英替他要了一碗又把桌撒落的茶叶末子用手掌拂开茶摊除了他俩便只有两个挑在角落喝凉从歪脖子槐树的叶缝里漏来在瓷碗里晃着碎光

     冯紫英喝着茶忽然提起了前在书院门见朱斌从马车来——随从虽没有可那辆马车他认得宁荣街只有几户家配用绸帘子、铜铃铛他从前在通州码远远见过一回他笑了笑把茶碗往桌一顿转着碗沿

     "一辆马车——值我们通州杂货铺好几年"

     朱斌心里动了一马车这个话题不是冯紫英今临时起意的——他想了好些才在茶摊借着两碗茶漫不经心地说出来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把茶碗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拇指在碗沿磨出了个白印——这便是他这一个多月在书院里憋着的话终于借着茶摊说出了朱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茶是苦的比他喝过的任何一盏茶都苦他搁茶碗平平静静地说——底同乘一条船的有坐舱里有撑篙但船的方向是撑篙的说了算

     "你这白糖——就是我的船"冯紫英抬起眼来茶碗转得慢来了拇指的白印还在他忽然不转了把茶碗往桌一微微往前倾话终于从底翻来了——他回在府试门认得朱斌时心想荣国府的子能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户家养出来的绣枕后来看了朱斌的文章才觉得此有点东西再后来程家那件事他不过送了一封信朱斌不但看了还把他当自己——从那起他便打定主意这个他定了

     "说实话最打动我的不是你帮我爹铺子赚钱——是你信了我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在信纸你就信了"

     朱斌把茶碗搁没有接话只把手伸过去在冯紫英的茶碗旁边搁了一包东西——是他早出来时从厨房带的芝麻糖用油纸裹着扎了红绳那是袭做的——她每早往他书箱里一包怕他在书院饿他把糖搁在冯紫英碗边说咱俩是一条船往后互相成全就像从前一样

     冯紫英低看着那包芝麻糖——普普通通的油纸的红绳扎得倒是丫的手艺忽然笑了不是之前在茶摊转碗时那种心翼翼的、憋着话的笑是咧咧地、把憋了好些的话全抖出来的笑他伸手把那包糖拿起来掂了掂："行我爹回来京城让他给你带一坛通州老酒——咱俩喝一回别在书院喝——去你喝我还没见过你那院子呢——听说你那的养得好"

     茶摊老板提着铜壶过来续瓷碗里的碎茶叶被冲得翻了个滚白汽从碗腾起来两个同时低吹了吹碗里的茶——然后同时抬起来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数后的傍晚的正屋里只点了一盏琉璃灯灯芯是新剪的火光稳稳的把满屋映成一片融融的琥珀晴雯在东厢灯改一件新裁的秋裳麝月在西厢教四描"拾贰"秋纹和碧痕已在各自屋里歇

     袭在灶房里把最后一只碗净搁碗柜她解开围裙叠好搁在灶台角她走到妆台前把鬓边一缕散来的发拢到耳后——铜镜里映出来的那张脸比一年前多了些什么不是脂粉——她素不施脂粉是眉目之间一种沉沉的定管了一院子的账接了内当家的钥匙替他守了赴考归来的每一个晚——所有这些加起来攒成了此刻她镜中眼角的弧度她凑近铜镜用指尖沾了一点油在鬓角压了两又把素白中的领整理了一遍——领是昨新浆洗过的微微贴着她颈侧的皮肤然后她站起来把房门的门闩轻轻推这一她不想再当内当家——她想当一个一个主动走向自己的

     朱斌正坐在沿翻一本时文墨卷听见门闩落槽的声响抬起来袭已走到他面前——不是平给他送茶、替他宽的距离是膝盖几乎碰到他膝盖的距离灯他看清了她的脸——油是新蘸的鬓发是重新拢过的素白中的领微微敞开了一线露出锁骨底那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痣他放墨卷伸手想去揽她的她住了他的手——不是推开是住然后极轻极慢地把他两只手都去搁在他膝盖

     "今——该我来伺候二爷了"

     不是"我来"是"该我来"这三个字里有几百个晚——她在灶房替他粥的晚她在灯替他叠裳的晚她在账册一笔一笔替他记着节换季的晚所有这些晚里他主动走向她今——她要过来

     她跨过他的双面对面坐在他膝内侧贴着他侧隔着他薄薄的中和她那条素白绸两层布料温还是在碰触中一点一点升高了她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的纹路贴着他的颌十手指轻轻他发里把他的脸微微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然后她低把自己的唇印在他的唇

     这是一个从开便由她主导的——尖主动叩开他的唇缝探去找到他的尖她在他里轻轻地、慢慢地画着圈每画一圈她喉咙就逸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颤音这颤音她不让他听见却让他感觉到——唇贴着唇时的共振了好一阵子她才松开额抵着他的额息微微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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