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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第一章秀才归来**

     九月十八的黄昏荣国府西角门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秋纹正拿着扫帚在门后扫落叶——秋之后梧桐叶子一比一掉得凶早扫净了傍晚又铺了一层她扫到第三堆时听见巷传来马车轱辘压在石板路的声响抬一看车帘被风撩起半角扫帚往墙一靠她扭就往院里跑跑了一半又折回来对着门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二爷回来了——是个秀才了

     院子里立刻炸了窝燕从东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鞋底的针别歪了也顾不拔四跟在燕后跑跑了两步又跑回去把她描了一半的数目字帖拿镇纸压好——那是麝月今留给她的功课"玖"和"拾"各描十遍少了一遍明要重写的碧痕从厨房里探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盆淘米往廊一搁在围裙了两把手跟着往院门跑

     秋纹喊完之后便立在门边拿袖子了额角的灰看着马车停在门看着老张把缰绳拴在拴马石看着朱斌掀帘车——青绸外罩沾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是两百里路积来的脸比离家前瘦了些眉骨更显颌线也利了几分

     "二爷——"秋纹行了个礼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恭喜二爷中秀才！"

     朱斌笑了笑从袖子里出几块保定带回来的芝麻糖秋纹手里秋纹接了糖手有些抖——不是怕是高兴她转对院里喊了一声"二爷回来了——"喊完才发现自己刚才已经喊过了于是红着脸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扫刚才没扫完的那堆落叶

     朱斌站在院门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和他走时几乎一模一样凤仙还在墙角开着红的、粉白的挤挤挨挨地探出墙廊挂着的竹帘换了新的——旧的那几幅他走时已经有些发黄晴雯约量了尺寸重新裁了竹条削得比回更细密些芭蕉叶子垂在月门旁边叶尖被秋意染了一圈极淡的焦黄洒扫排班的木牌子挂在他书房门边——他走之前还没挂去秋纹的字歪歪扭扭的周一东廊、周三洗、周五补纱窗每一栏都有她和碧痕的划押

     他迈步往里走脚踩在青砖砖缝里新填了石灰——约是袭趁他不在时让补的旧砖缝里长过青苔雨脚她一直念叨着要修他穿过院子廊那盏旧风灯已经点亮了绢纱是新换的光透出来泛着暖黄的晕

     正屋的竹帘半卷着帘子后有

     袭从屋里出来她没跑脚步却比平时了好些——不是跑是疾走间的铜钥匙随着步子轻轻碰着青佩发出极细极碎的脆响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唇动了动先说出来的是三个字："回来了"然后才补了一句："二爷——恭喜中秀才"

     她说完低把自己从到脚检查了一遍——襟是整齐的发是梳好的围裙是新换的厨房灶煨的银耳羹火候正好账册在柜里锁着院子里的各在其位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眶微微泛红角却是弯的伸手接过他肩的行囊手指在他肩停了一——隔着青绸外罩他的肩膀比离家前瘦了些可骨更了

     "瘦了"她说完这两个字没再说别的提着他的行囊转往屋里走走正屋后先从袖子里出钥匙开了柜取出一本青皮账册搁在方桌然后把他走之前搁在砚台旁边的那叠清单拿过来——那是她当初列的赴考行囊清单清单一角还沾着茯苓粉的痕迹

     晴雯和麝月几乎同时从里间出来

     晴雯手里攥着一团东西藏青的绸面叠得四四方方的她攥得太了绸面压了好几道褶她走到朱斌面前把那团东西往他一——道没收住得他往后仰了半分

     "给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顺手做的"

     朱斌低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副护膝藏青绸面里絮了新棉膝盖的位置加了两层羊皮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缝痕——比回那双皂靴又了护膝内侧绣着一朵极的芙蓉藏在不起眼的边角像是怕看见又像是怕看不见这针法和她荷包那朵芙蓉一模一样只是更、更致瓣用了浅两种粉丝线层层铺开

     "顺手做的？"他翻过护膝看着里那一层羊皮——皮子裁得极平整边缘用细针一针一针地锁了边"这皮子裁剪、锁边、絮棉没十做不完"

     "你管我几做的"晴雯别过去耳又是那片熟悉的粉从耳垂往蔓延一直漫到耳廓边缘在灯光薄薄地透着一层暖红"正我管针线——不做针线做什么？难道你不在家我就光闲着？"

     还是的可她转过来看他时目光在他脸停了好一阵子——从眉骨到颌从颌到喉结像是在数他瘦了多少数完之后没说一个字只是伸手把护膝从他手里拿过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比刚才整齐得多边角对齐了又压了一遍

     "保定那边冷不冷？"

     "考棚里还行"

     "还行——就是冷过"她把护膝搁在他枕旁边转过来手指在他袖轻轻扯了一"行了回来了就别站着了——灶还煨着粥袭熬了半个时辰你要是饿了先喝一碗不饿也得喝——在外考了这些脸的都瘦没了"

     她说完就转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底压着一层她不肯说出的东西——你走的时候我怕你冷你回来的时候我看你瘦了这两件事搁在她心里比什么秀才功名都重

     麝月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她手里捧着那本青皮账册——是她自己的账本不是袭那本"怡红录"她站在朱斌面前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报给他听语不不慢数目字一个一个稳稳当当地从里出来：他赴考这几院里的月例照常发放采买单添了秋的被褥和炭火白糖铺子那边张掌柜来对过一次账账面出平了四描完了数目字帖"玖"字和"拾"字都描得端正燕的鞋样子管得有模有样

     报完之后她把账册合两只手捧着账本贴在抬起眼看着他唇翕动了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账本里出一页着的纸——是一张新誊的备考目录他赴考前她誊过一版这一版是新的：她把保定客舍那段子的开销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他回来之后要用的笔墨纸砚、参考书籍、书院的报名章程全都一条一条列清楚每条后面都用楷标了注字比一版更稳笔锋收得更净纸没有一涂改

     "这是新的——你回来之后要用"她把纸递过来手指在他手指碰了一凉凉的微微发颤"账都对平了四的字也描好了你走的时候代的事——都办了"

     朱斌接过备考目录看了一遍每一个数目字都对着每一个期都标着每一笔销的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回离家前她坐在方桌旁说"我只是认了几个字数目字还对得清——府里的账我怕"——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可眼前的麝月已经把账管到了这个地步她把目录从他手里拿回去账册第一页又把账册放在柜——和袭的"怡红录"并排搁着两本账册一个管一个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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