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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斌应了他知道凤这话不光是场面夸——她是真有事想和他商量生意的新麻烦或是庄子的新窟窿或是别的什么不便于在老太太跟前说的悄悄话

     从贾院出来在甬道碰见了两个回事的子往常见了朱斌子们是客的——躬一躬子笑一笑便过去了那是奴才对了主子的客今两个子躬的幅度明显比从前了低去多停了一息笑得也更认真眼角的皱纹挤得比往常连“宝二爷”的语都从敷衍的“二爷”变成了拖长尾音的、带着敬意的“宝——二爷”

     他继续往前走到沁芳闸边遇林之孝家的媳林之孝家的是府里管事中间一层的平时对哪位少爷都是事办的模样今她竟主动站住了脚脸带着三分笑说赵那边昨提了一句“宝哥如今出息了可惜环不成器”——这话林之孝家的从前绝不会当笑话传给他因为从前的宝不配听如今她当笑话传给他是把他当成了可以互通消息的“自己”

     朱斌把林之孝家的这话在脑子里搁了一搁贾环在哪赵在琢磨什么方才在贾院贾政特意提了一句“环也报了名没过”——这个“也”字他当时没在意此刻林之孝家的把赵的话传过来他才意识到那个“也”字的分量：府里不只有一个考生他过了环没过赵会怎么想贾环会怎么想——他不会主动去惹这对子可他必须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分量变重了招来的目光自然会多有善意的目光便有不是善意的目光

     回到时已是黄昏丫们已从各得了消息院子里比往常闹了几分——不是次那种张灯结彩的庆贺而是一种从每个脸自然浮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喜秋纹在井边洗菜时哼着调碧痕晾裳时把衫子抖得啪啪响像是在放鞭炮——她平晾裳从不这么声今像是只有弄出些响动才够四抱着廊柱转圈圈里念着“二爷第三名第三名”转晕了蹲在地傻笑

     袭从厨房出来围裙沾着面粉——又在做藕粉桂糕这一回的糕比一回多叠了一层馅心是红豆沙用模子压出了梅形她把一碟刚出笼的糕搁在穿堂矮几搁凉回看见朱斌来目光从他脸扫到肩扫到袖扫到手腕——确认他这个还是齐整的、考了两场还是没磨破皮——才弯起角说了句“二爷”然后递过一杯温温的蜂蜜

     朱斌没有立刻喝他把蜂蜜端在手里看了一眼围在她边的这几个丫——秋纹还在哼调碧痕把衫子晒好后也在井边洗手燕和四围着桂糕转圈他忽然住了她们声音不但清楚：“这一回膏子和香出息了你们也跟着辛苦从这个月起每月钱多加二成往后每回出货多了月钱也跟着涨”

     秋纹的手在洗菜盆里顿住了碧痕拧裳的手停在半空珠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四巴张成了一个圆悄声问旁边的燕“二成是多少”燕伸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可她自己也在算麝月从后廊过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没做声只是把手里端着的茶盘搁在矮几搁得比平时更稳

     袭最先回过神来她走前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二爷月钱是府里定的——你自个掏包？”

     “我自个掏”朱斌把她的手从袖子拿来了一“我的私账不府里份例你们是跟着我的——我挣了钱你们便该拿好”

     晴雯从后院过来时正听见这句她手里还端着碗——这是白青山开的最后一剂巩固的方子她今自觉神好自己煎好了自己喝没让袭手她把空碗搁在石阶抬眼看了看秋纹脸还没退的怔忪看了看碧痕手里忘了拧的滴又看了看燕和四接耳的笑然后把手往袖子里一抄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才像话”

     四个字不是夸不是说教是她认为理所应当的事终于发生了——那份她从未说不出却惦了不知多久的“家出理应同享好”然后她转走了走到穿堂又停来偏过朝朱斌丢了一句：“往后每个月我帮你记出工账免得有明明偷懒还多拿”秋纹和碧痕异同声喊冤枉晴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端着空碗回了后院

     当晚做了一桌子菜没有回多却比回更用心蒸桂鱼是晴雯调的酱用了豆豉和泡椒咸中带鲜鱼不知道被谁用胡萝卜雕了一朵的在鱼旁边歪歪扭扭的——四偷偷供认是她雕的被燕追着打了半个院子藕粉桂糕是袭蒸的红豆沙馅心比蜜还甜却一点都不腻朱斌连了三块酸笋皮汤是麝月调的汤底用老炖了半酸笋切得极薄脆生生的酸里透着汤的鲜

     朱斌坐在桌边看着一院子的忙前忙后把今在外那些微妙的变化在心里重新掂了一遍贾政背对着所有时还在扣着掌心的手指林之孝家的拿赵的话当笑话传给他两个子躬的幅度多了半寸这些变化不是他主动去争的——是府试第三名自动把它们推到他面前的分量变重了重的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看自己和眼前的院子赵那双藏在暗的眼睛他必须留意；凤那些没说出的难他也必须心可他最喜欢的——还是这只护腕旁边围着一桌子抢桂糕的时刻

     饭后丫们收了桌子朱斌在书房里坐了一会他把探送的札记本翻开用铅笔在扉页写了几行字冯紫英——通州寒门底子扎实可留意凤——有难未说改门赵——环落榜留意其他把铅笔撂又翻开那本靛蓝封面的《呻语》翻到宝钗批注的那一页——“近者安然后远者至”如今近者已安远者正开始出现冯紫英是一个凤的“我屋里坐坐”是另一个这些“远者”不是麻烦——是一个的世界从后宅往外扩的必然

     窗外更漏沉沉地敲了三声四月的风从纱窗缝里渗来带着沁芳闸的腥和栀子初绽的甜香石榴苞在墙静悄悄地鼓着明早起来又要多开几朵

     临考前的朱斌不着

     不是张——是脑子里那弦绷得太久松不来《四书》的章句、贾政讲的破题技法、自己练过的几篇制艺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过像是有在耳朵不停地翻书他把被角掀了又盖盖了又掀最后索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将满未满缺着极细的一线光却已很亮石榴苞在墙投密密匝匝的影子被风摇着像是在接耳后院廊的灯笼已熄了半只剩尽那一盏还亮着照着井沿边一片漉漉的青砖——是麝月方才打时洒的

     麝月今是她值

     朱斌推开门穿过廊往后院走去脚步声极轻缎面鞋底落在青砖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响值歇息的屋子在穿堂尽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极淡的烛光他轻轻推开门

     麝月还没她侧坐在的木板手里翻着一本旧书——不是经义是一本手抄的《千字文》纸页被翻得起了封面用旧布糊了好几层这是她的私藏里没知道她认字——她认得不多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读了这本《千字文》足足六年她没听见门响正全神贯注地用手指在书页慢慢动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念着字

     朱斌站在门看了她半晌麝月这平里不声不响从袭后递茶从晴雯肘边接过掸子把铜壶在井边和穿堂之间提了不知多少趟她在的排序永远不是最前的——既不像袭那样是老太太点的首席也不像晴雯那样以一手冠绝芳的针线或那张不饶的利据所有的目光可她从来都在从醒来的第一个早晨端青盐漱盂跪在脚踏到方才的考篮里多放一只铜手炉再到每里默不作声地在廊点起守灯笼——把她排在所有的关键之她就会妥妥帖帖地出现在那里

     “麝月”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千字文》从膝落弯去捡时朱斌已走到她跟前弯把书拾起来他看了一眼翻开的页面——“闰余成岁律吕调”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注了“闰”字的读音麝月站起来把书接过去抱在前脸微微红了她垂着眼睛睫在烛光里轻轻颤着：“二爷还没明要场了——我去给二爷碗牛”

     “不急”朱斌在她对面的杌子坐“你看这书——看多久了”

     “府之前便有了”她把《千字文》放在枕底压好“是我爹的他从前念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里供不起了便去给做账房这本《千字文》是他留给我的——他说认得几个字将来不亏府之后没敢让知道里偷偷翻翻”她说到“偷偷”时语平平的不是委屈是陈述一种习惯——她习惯了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不让看见也不给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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