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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斌没有凑近他只在那瘦高个骂骂咧咧地走远之后才走到寒门子弟跟前近前一看才发觉这的蓝布衫不只是洗得发白——肘弯已薄得透光再磨几便要破他十手指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墨渍中指指节被笔杆磨出的茧很厚厚得不合他的年纪这顶多二十出手掌边缘却另有一层不掉的老茧——不是笔磨的是锄磨的

     “他没偷看”朱斌开了语平淡“我坐你斜对面你那篇四书文的破题——‘君子之学先正其心后治其器’——是你自己的”

     寒门子弟猛地抬起来一张清瘦的方脸颧骨微高眉骨却宽眼窝里嵌着的两颗眼珠意外地沉静——不是寒门子弟常有的畏缩也不是穷酸书生那种自命清高是一种被穷困打磨过却未被磨钝的沉静他盯着朱斌看了两息然后苦笑了一：“兄台有心了不过不必——我那号舍挨着他他说我偷看我说不清”

     “怎么称呼”

     “……冯紫英”他顿了一“冯子明子明是字”

     冯紫英——朱斌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这说话时声调不高每句话出前都会顿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那种心翼翼怕得罪的斟酌倒像是他习惯了把每句话说准

     “你用的是方苞的《四书文》底子可破题时把‘心’和‘器’拆开了——方苞拆的是‘内’与‘外’你拆的是‘心’与‘器’这笔改学是自己考的改的基很扎实”朱斌说他在脑子里把冯紫英方才那几句破题重新过了一遍——“先正其心后治其器”这立意放在府试考生里确实拿得出手

     冯紫英怔住然后微微点了点：“方苞的‘内外’拆法是正统可我觉着——‘内外’太泛考场里谁都能写几句‘心’与‘器’更具心不正则器不利器器不利则心无所施不过——不晓得考官认不认”

     “考官认”朱斌说

     冯紫英的目光在他脸多停了一息然后他笑了笑——那笑不是客套是遇到同路的、从心底浮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的牙不算白微微泛黄可那笑意让看着服

     “敢问兄台尊姓”

     “贾行二”朱斌没说全名不是防——是在外报“贾宝”这三个字京里没不知道他不打算让这一来便知道他是荣国府的

     冯紫英也没追问他从破考篮里出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里一半递过来：“考场里压饿的不好——面烙的咬一得嚼半”说着自己先笑了把饼碎屑从角抹去

     朱斌接过来尝了一——饼粝得像在嚼沙子咽去时刮嗓子可他没有把它搁把它一一完了冯紫英看着他饼角的笑意更了些也不说话两个就这么站在学门的石阶一一地嚼着面饼

     “令尊——做什么的”朱斌把最后一饼咽去

     “种地的”冯紫英答得脆“老家在通州乡十来亩薄田风调雨顺能糊去年旱了今年不知怎么样家里供我读书卖了五亩地我说考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供不起了也没法子”他说到“供不起了”时语平平的不像是在诉苦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关系不的事实

     朱斌点了点没有安没有同只是点了点这个点让冯紫英倒多看了他一眼——寻常富家子听到“卖了五亩地”要么面露恻隐要么面露不屑他没有只是听去了

     暮渐沉学门的考生渐渐散尽两个一前一后往街走街边的摊已经收了摊只剩几道歪歪斜斜的板车印子和满地烂菜叶冯紫英背着那只破考篮走在他旁边两个沉默着走完一整条街然后冯紫英在岔路停住了脚

     “贾二哥”他这么他不是客套的“贾兄”或“贾二爷”——是自然的、像自己同窗一样的“贾二哥”“府试过了院试也会过的我若是过了便去考院试——到时候若在考场里再碰你一块饼你请”

     说完他背着他的破考篮往西边走了靛蓝布衫的背影在暮里极瘦肩胛骨把洗得发白的布撑出两个尖尖的棱角被街灯一照像两扇要破茧的蝶翼

     朱斌站在原地看着冯紫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系统里心镜在他说“供不起了”时浮来的一行字——“不怕穷怕读了这么多年书到来还是和爹一样种地”这不是心结是恐惧一个若是恐惧到极点要么垮要么往前拼冯紫英的沉静底是那拼命的弦

     朱斌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了冯子明通州寒门苦学底子扎实品不错将来自己做生意、走仕途边用得着的不止李贵一个李贵是可靠的冯紫英却是另一条路——院外的、读书的、能在另一个世界里和他平等说话的

     这一场府试的收获远不是又过了一场那么简单

     回府之后四五便是放榜同样是清朗的同样是洒金笺写着名次可这次的报帖多了一行字——“经义优等取列第三”不是县试那种中等偏的“蒙取录”而是扎扎实实挂在榜前排的名次府试第三名

     贾拿着报帖的手是抖的不是老年才有的那种不控制的抖——是高兴到手心攥不住东西喜笺在她手里颤着鸳鸯在一旁赶伸手托着老太太的手腕她从老镜框沿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第三！宝！府试第三！”

     贾政站在旁边今把报帖接过来自己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报帖整整齐齐折好放回信封里转过去了窗边朱斌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垂在侧的手——那只写了半辈子字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然后他把手收到背后叉住了背对着所有清了清嗓子：“府试而已——离会试还远”说完转过脸来声音已恢复了严的平稳可他搁在后的手指还在轻轻地扣着掌心

     凤在门边嗑着瓜子看贾政的背影片刻忽然把手里的瓜子壳往碟子里一丢拿帕子角走到朱斌近前站定她次县试时是拿帕子“甩”了他一——打是骂是的那种戏谑这回没有她在他面前站定时的神是正经的正经到她脸的脂粉在这一刻都像是一层薄薄的、用来挡住什么东西的纱

     “宝兄弟——你这份出息往后咱们府里指着你的地方怕是越来越多了我那些庄的烂事你莫嫌烦改得了空再我屋里坐坐”她把“坐坐”说得轻描淡写可末尾那一句她不用“来”而用“”——“我屋里坐坐”、旁支、对凤的院子都用“去”字她用“”字时是把朱斌当成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议事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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