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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试那还没亮朱斌便醒了

     不是被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睛时纱窗外还是一片墨蓝沁芳闸的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哗哗地响着像是有在远远的地方不停地翻一本厚厚的书他躺在枕吸了两把腔里那又又的东西慢慢吐出去不是怕——是绷是准备了这么些子终于要到检验的时候了

     他翻了个纱帐外有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的是两个一个稳一个碎稳的是袭已经在穿堂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检查考篮里的每一样东西：笔墨纸砚、粮饮、铜手炉的炭、薄棉垫子、膏每样都过一遍完了又第二遍碎的是晴雯——她没书房只在后院廊来回踱着脚步一会近一会远偶尔停来停不了几息又继续踱

     朱斌坐起纱帐一动袭便从穿堂来了她今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发绾得的袖也扎得利索脸不施脂粉眼圈底有一点熬留的青灰她手里端着个填漆托盘盘一碗薏仁粥、一碟切成块的茯苓糕、一碟腌笋丝、一盏温温的蜂蜜粥是今早寅时便起熬的熬到米粒全化成了浆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茯苓糕切得方方正正每块刚好一不会掉渣脏了卷面

     “二爷慢慢”她把托盘搁在几又回去把考篮最后检查了一遍考篮的竹编提手缠着她自己缝的布防条针脚密密匝匝——她怕考篮重了勒他的手

     朱斌把粥喝了又把蜂蜜喝了个净袭在旁边看着见他放碗便递过帕子给他手脸又替他换那件石青新衫子——领内侧加了一层绸衬里是她熬了两赶出来的她把领正了正手指从领往抹平抹到哪哪便服帖了

     “考篮里有膏——两张麝香追风膏贴两张暖脐膏贴肚子两张清脑膏贴太都是二爷自己做的自己别忘”她把考篮提起来搁在凳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代常家务可她把“自己别忘”说了两遍

     朱斌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指尖有今早被砂锅柄出的一片红印子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焐了一会她没回去

     “我送二爷到角门”她说

     两个穿过穿堂时后院廊的脚步声停了晴雯从廊柱后转出来手里攥着那只靛青的护腕——昨晚他说先搁在她那出发前再拿她走前把护腕往他手里一动作又又像是在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完了退后一步抄起手来看着他

     “手腕垫着写字别忘了”她的声音还是邦邦的可眼珠子在他脸停了两息——那两息里她把他从到脚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神是足的确认他没有张得不饭确认他还是昨晚那个在她屋里赖着不走的、没正经的

     “看你神还行”她说“去吧”

     说完转走了走了几步又停来也不回地添了一句：“考不也不许黑着脸回来最烦黑着脸”

     袭站在穿堂看着晴雯的背影拐后院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麝月端了盆从后院过来在穿堂和他打了个照面把盆搁从袖子里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截晒了的薄荷梗用细麻线扎着梗还挂着两片薄荷叶

     “含在里提神”她说“考场里闷久了会昏这是我教我的土法子比闻香好用”

     说完便端起盆继续走了走了几步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角

     角门李贵已经套好了车刚蒙蒙亮东边际从墨蓝渗出一线蟹壳青街的石板路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李贵把车帘子掀开朱斌车前回看了一眼——袭站在角门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替他过角的帕子背后的灯笼光把她整个笼在一圈朦朦胧胧的暖红里

     考场在县衙旁的学青砖围墙门朝南门蹲着两只石狮子朱斌到的时候已亮透了门挤满了考生和送考的家眷长衫短褐、老的少的各等有提着崭新考篮昂首的也有背着破旧书箱低不语的空里浮着一混杂的——的汗、车马的粪、街边早点摊炸油条的油香和考生熏的艾草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搜检场号座号舍是一间的砖木间宽不过三尺不过五尺两张木板——一张当桌一张当凳朱斌把薄棉垫子铺在凳板把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好狼毫笔是宝钗送的端砚是薛家祖传的护腕是晴雯熬了三个通宵绣的薄荷梗是麝月家的土法子爹给的他把护腕垫在右手腕底系好银蝴蝶搭扣提笔濡墨

     题纸发来四书文一篇、五八韵试帖诗一首四书题是“子曰：君子喻于义喻于利”朱斌看了两遍心里那块悬着的石而落了地这题他熟——不单是读过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不知琢磨过多少回

     他没有急着落笔宝钗那张“场须知”写的——题纸发先通读三遍圈出题眼他读了三遍在“喻”字旁边拿指甲轻轻掐了一道印子这题的核心不在“义”和“利”的对立而在“喻”——知晓、明白、通晓君子不是不懂利是通晓义之后自然以义为尺度；不是没听过义是通晓利之后便以利为尺度

     破题：圣论君子之别不在其所知之异而在其所喻之殊

     承题用《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轻轻一转起讲落到实——不是空谈义利之辨而是把“喻”字拆成“知”和“行”两件：知义未必即行义真喻义者必行义中间四比两扇前两比稳后两比翻出己意收束回扣破题

     他的笔在卷面走得不不慢每个字都写楷书一笔是一笔不连不草字迹始终如一——末篇与首篇一般工整护腕垫在腕写了一个时辰手腕果然没磨破只微微有些酸胀午间歇了半炷香了两块茯苓糕喝了两温茶又含了半截薄荷梗——薄荷的凉意从尖漫到鼻腔又从鼻腔漫到太昏沉感确实散了

     试帖诗他没太多心思——格律对了便好写完最后一行字时他搁笔把卷面从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有迹没有折痕没有漏字他等了半盏茶的工等墨迹透然后把卷子了去

     出考场时已偏西街的比早更多哄哄的他站在学门的石阶吸了好几——街的空是混的车马扬起的灰尘混着摊煎豆腐的焦香可这混账的空闻着像是自由他忍不住笑了一不是得意——是做完了该做的都做了剩的便不是他能左右的

     回到时已黄昏院子里的石榴在暮里红得层层叠叠廊灯笼刚点昏黄的纱光铺在青砖地朱斌迈穿堂一个迎来的是麝月她接过他手里的考篮又把一杯湃好的温茶端过来朱斌接过茶和她对视了一眼——麝月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微微弯了一角那是不必问的了然

     “二爷这脸是好的”她说了这么一句便端着托盘转回了后廊

     袭从厨房出来围裙沾着面粉——她在做他的藕粉桂糕她见了他便走近前先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腕——没磨破只是微微有些红她把围裙解来搭在弯里接过他的外袍又把一杯温温的蜂蜜递到他手里

     “晚饭有清蒸鲥鱼厨房今早从市买的还活着呢”她说不提考试这丫在院子里候了一整不知他什么况可她一句也不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想他累他知道她会把所有问题都咽肚子里然后从他的饭量、他的神态、他晚得好不好里自己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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