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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九章·讨粮

     钱谷刘去了郓城县衙三趟

     第一趟是到石碣镇的第五没亮就出门的是营里唯一一匹还能跑的老马马背的鞍子磨穿了皮面露出底的木胎他在木胎垫了一层旧棉布坐去不硌从石碣镇到郓城县城官道沿着运河支线往南走路经过三个村子、两片荒地、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墙长满了灰灰菜门框刻着前任驿丞的姓氏笔画被雨冲浅了他在马把欠饷清单又看了一遍清单每个兵的姓名后面都写着拖欠月数和折银数目字迹是刑名周誊的正楷每个"欠"字的第一撇都出了

     到郓城县衙是巳时县衙在县城正中门面不照壁的"明镜高悬"四个字漆皮爆了三分之一和石碣镇团练营的匾额一个病户房在二院东厢门开着里面一个书吏在抄册子笔在纸走得很听到脚步声没抬

     钱谷刘站在户房门报了姓名和来意书吏抬看了他一眼"贾主簿不在库房钥匙在县丞手县丞乡收秋粮了过几才回来"

     他把清单留在户房桌请书吏转转出来时在廊站了片刻廊的地砖碎了两块裂缝里长了青苔顶的椽子间有燕子窝去年筑的今年燕子没回来窝结了蜘蛛网他伸手把蜘蛛网扯来蛛丝在指尖黏成一团灰球搓了几才搓掉

     第二趟隔了四钱谷刘这次没马马前蹄前踩了渡碎石夯土层的坑里蹄铁松动李铁正在铁匠铺里重新钉掌他从渡搭了一条去郓城的货船船装的是沈三从郓城运布回来的回程空船船舱里只剩几捆麻绳和半袋压舱沙船是个老一边撑篙一边跟他聊说郓城县衙的户房不是好相与的地方"你们团练营的前任到没讨回最后半年的粮"

     到县衙是午时户房门关着钱谷刘敲了门里面有应了一声开门的是贾主簿本贾主簿看见他脸的笑堆得很客"钱主簿又来了县丞倒是回来了但今年秋粮没收来库房里确实没粮你看"他把户房的库房册子翻给钱谷刘看册子的数目确实是空的但册页是新誊的墨迹还没完全透翻页时带着极细的墨旧册子搁在柜顶纸边卷了面落了层薄灰

     钱谷刘把册子合没有争辩没有拍桌子他把从东平带来的垫款清单副本放在桌清单末尾那行字"东平府经历司备字第某号"还在他说"贾主簿这是副本正本在团练使手我还会再来"说完走了

     第三趟又隔了五贾主簿连都不见户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但敲了门之后说话声停了没来开钱谷刘在户房外面的廊等了整整一个午从辰时站到午时廊没有凳子他靠在柱子柱子是旧杉木面有虫蛀的细眼太从东边照到西边廊的影子从西墙缩到脚再往东拉长书吏从户房出来一次绕过他去了茅房回来时手里多了只茶杯但没给他倒燕子窝里的蜘蛛网他又看了一遍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抖蛛丝沾了极细的灰尘颗粒

     他回到石碣镇已是傍晚西门庆在值房里钱谷刘把三趟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从怀里掏出那本欠饷清单清单边卷了他在膝盖把卷边压平西门庆没有骂贾主簿他把手边一页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说"明我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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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趟西门庆带了三个

     何九如刀挂在左刀鞘缠的旧布条今换了新的是金莲昨晚裁的青蓝布条布边剪成三角绑在鞘刚好遮住那道旧裂痕李铁穿的是团练营新发的军领浆过得他偶尔用手扯一脖侧的布料钱谷刘欠饷清单和垫款明细各抄了一份正本用油纸裹了在怀里内侧

     四个没亮出发石碣镇还在雾里梁山泊的雾漫过渡漫过营墙漫过官舍的井沿把一切都罩在灰白里西门庆的是一匹从郓城马市新换的青骟马马鞍的铜钉有一半是新的另一半是旧的旧铜钉长了一层薄绿锈何九如老马马蹄铁昨新钉好了李铁的手艺蹄铁在石板路敲出极脆的蹄声钱谷刘不马他不住跟了两条街就发麻坐在老余的货船走路比他们晚到半个时辰

     到郓城县衙是辰时末县衙门房认得兵服何九如穿的是团练营总把的青军领绣了极细的青线在郓城县衙灰扑扑的门面里太扎眼门房去通报出来时脸带着客套说贾主簿在户房

     户房门开着贾主簿坐在桌前桌摊着一本册子还是那本新誊的库房册册页净得连一个折角都没有他看见西门庆来站起来行礼弯得不够刚好过客套的那条线

     西门庆没有回礼他在贾主簿对面搬了一把椅子坐来

     椅子是旧官帽椅椅面的漆磨光了露出榆木的老纹他坐时椅子在砖地蹭出一声闷响不是拖是椅脚住了砖缝何九如站在他后没有坐李铁站在门外廊背靠着那虫蛀的柱子柱子的蜘蛛网今早换了新的今早新织的网中心有只灰蜘蛛在补丝

     西门庆把垫款清单摊在桌不是递是摊从怀里出来展开纸面在桌面铺平纸边用镇纸压住贾主簿的镇纸是块青石面刻了"勤慎"两个字笔画里填了金粉金粉已经褪成了暗铜

     "贾主簿前任团练营的欠饷你说年底补今是几月"

     贾主簿的笑还在脸但笑到了颧骨就停住了"这个确实是库房张县丞"

     "这是东平垫付的银两明细"西门庆没让他说完"程知府已在府衙备案郓城县要是还不本官可以直接把郓城欠饷的数目报府衙经历司"

     他把清单往前推了半寸纸从镇纸多出来一截

     "经历司的马书吏贾主簿应该认识他当年的案子本官替他压过一页"

     贾主簿的脸从白变灰

     不是比喻是真变了他脸的从颧骨往后退退到耳时已经剩不了多少额没出汗但太的皮肤突然绷了能看见底的颞肌轻微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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