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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名周把呈文副本放在西门庆桌时面平静他先把正在誊写的税单写到最后一行搁笔然后把副本推过来手指压在纸边读了一段：“职以菲才叨居主簿五年自知学浅县丞一职期待贤能职不敢竞”

     “不敢竞”西门庆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不是不竞是不敢竞”

     何九如蹲在墙掰靴底的泥块他也不抬：“郑谨昨从县衙户房取走了一份历年欠税的田产名册册子印了郑家本宗两座田庄这东西不是我给的是钱谷刘顺手在供粮账册里递过去的”

     西门庆看了钱谷刘一眼

     “顺手”钱谷刘从算盘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珠子间停了一然后继续拨“郑谨要查族里的粮食买卖我给他看供粮价目表价目表旁边了一份田赋欠税册不心去的”

     何九如从喉咙里哼了一声唇的痂因为这声哼裂了新的子刑名周把呈文副本在桌压平：“郑谨欠的田税五年没清押司不追他的田庄就没事追他就得卖一条街的铺面填窟窿”

     “所以郑谨把郑谦从县丞椅子拉来是在给自己缴税”何九如咧的痂完全裂开

     西门庆没有说“很好”他对刑名周说：“把郑主簿那份呈文原件调出来归档备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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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傍晚月在正院厢房里回了一张拜帖

     彭氏的拜帖在她观音像供盘压了半个月桂笺四角印暗落款“东平县主簿郑谦之彭氏”递得太急县丞出缺第三就递来急就是有事相求月等了半个月等到郑谦呈文退出县丞之争的消息从县衙偏厅传后院然后才把彭氏的拜帖从供盘取出来帖面已经压了一道极细的弧形是供盘瓷底边缘在纸压了半个月留的纸纤维后没有破裂但已变形对光看时能看到一道淡弧

     她磨墨墨磨了三十圈不多正好够写一封回帖笔是新换的兔毫笔锋细她在桂笺写了四行字全是问候“闻安好”、“近秋凉”、“改品茶”、“顺颂时祺”没有一句话提到县丞没有一句话提到郑谦退出没有一句话提到她等了半个月才回写完之后搁笔笔杆在青瓷边缘磕出一声极清极细的脆她把回帖递给等在门的彭氏的贴丫鬟丫鬟接了帖一福退出去退出去时裙摆被门槛绊了一往前晃了一步然后稳住

     月在椅子坐了一会把观音像前新换的清端起来面落了一片从供香掉来的香灰灰在面浮着边缘了中间还着她用指尖把香灰拈出来弹在墙角瓷盂里然后把放回去手腕那只银镯子在端时往前了半寸卡在尺骨茎突方然后随着手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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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瓶在库房里做明年季的预算

     库房北角的货架冬料子已经分完了金莲多一匹藕月一匹靛蓝梅一匹月灰她自己一匹秋香剩的碎料卷成卷堆在架底每卷都贴着她手写的标签：“灶房·抹布三块”、“偏厅·椅垫两副”、“南角·布备用十片”她把碎料也用了不是舍不得是管库房的习惯：了库房的布料都得有个去

     明年季要的料子她已经拉了单子：绸八匹、夏布十二匹、帐纱三匹、绣线各十六束每一笔后面都标了预算价不是去年的货价是她在东平牙行问了三次价之后拿到的均价她的字还是不好看“纱”字的绞丝旁写得太挤但预算单做完之后送到月手里月翻了两页说了一句：“以后库房的出账全照你这个格式来”

     瓶没有听见这句话她把预算单搁在货架第三层压在一匹秋香的丝绸面然后去灶房送今该送的那三块抹布厨接过抹布时说她“瘦了”她说“没有”把抹布放在灶台角走出灶房时手腕在门框碰了一碰的位置是尺骨茎突皮肤的骨节凸起被木框轻轻一磕声响不她把手垂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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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角

     梅的孩子在东平新宅度过了第一个完整的冬没有发烧没有啼没有食不化梅每早起来第一件事是用手背贴他的额手背皮肤比手心薄对温差更敏感贴三息三息之后把孩子从抱起来换布喂米糊洗脸然后放在南角正午太能晒到的窗窗铺了一张旧棉褥褥子是从清河老宅搬来的棉胎已经实了但被光晒过之后还是暖的孩子坐在褥子手里捏着瓶用碎料做的布偶老虎老虎右眼是用墨画去的墨迹已被洇了把布偶往里

     金莲来了

     她没有敲门梅的南角从不闩门出频繁她来时手里端着一盅蒸梨雪梨去皮挖核灌了冰糖隔蒸了两刻盅盖还凝着蒸笼里带出来的珠她把盅放在桌往孩子对面的板凳一坐那张板凳是梅从清河搬来的旧物凳面磨得发亮凳有一换过新比旧半圈然后等着

     孩子递给她什么她就接什么先是布偶老虎后是一块咬了半边的米饼再后来是一从褥子揪来的棉絮她把棉絮放在掌心孩子伸手过来抓抓不住她把手心合再打开棉絮还在孩子咯咯笑了一声从角拉成丝丝断了落在金莲膝盖她没有只用手指在膝盖抹了一

     梅在旁边叠午晒的布每叠一块压一把叠痕压实她一午不说话金莲也一午不说话两个之间没有对话没有眼神流只有孩子从哪里爬到哪里从谁的膝盖边钻到谁的后面偶尔金莲把手放在孩子背防止他往窗外爬偶尔梅站起来去灶房把凉了的米糊一回来时金莲已经替她喂完了孩子用的是另一只木勺勺柄短孩子的牙印在勺柄排成几排浅坑两个一午说不了十句话

     但梅的丫鬟发现在金莲走后梅弯叠被子时让正在偷眼观察的丫鬟看到她角确实是微微翘起的不是笑是面部在无意识状态被某一块不知名的肌轻轻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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