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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密报与归宿

     霜降前三提刑司的一封行文从东平府转到了清河县

     不是正式文是提刑司孔目官程世安写给西门庆的私信信用桑皮纸封着封火漆押的是程世安自己的私印不是提刑司的章送信是他贴的轿轿满脸风尘靴面沾着从东平到清河四十里官道的黄土土质细而是从驿道石缝间积了半年的浮尘里踢起来的轿在西门府正门外等着回话时蹲在石狮子底座把手在鞋底蹭了三蹭掉了一块泥泥块掉在青石阶碎成粉末

     西门庆在正堂拆信信封撕开时桑皮纸发出一声极极脆的撕纸张边缘参差不齐裂沿着纤维的纹理往右偏了一线他出信纸程世安的字写得很挤每个字的竖笔都压得极横笔往右方斜斜到同一个角度像一捆被绳子勒的竹简信里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赵仲递了一份"民条陈"给提刑司条陈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提到了"东平县在任押司""霸""令本和离""事后以债务和本钱之名行买休之实"措辞用了"买休卖休"四个字但没有直接引用这个词而是绕了一圈："以财货易名虽借贷实为买休"

     第二件：程世安在东平府第六房文架翻到了这份条陈条陈封面批示尚未落墨提刑使宋把条陈搁在"待查"那一格里待查的意思很清楚：不查不结不结不销只要有在某个时机推一把这件"待查"随时可以变成"现查"

     第三件：程世安在信尾加了一句话"赵押司近在清河与东平之间往返颇勤府衙、县衙、提刑司三他每到一必留客帖帖面只写'访友'二字但访的名不写在帖老兄自己留心"

     西门庆把信纸放在桌纸在桌面自己卷了一桑皮纸吸从信封里出来遇桌面微的空纸边往翘了半寸他把铜镇纸压在信纸镇纸是崔师爷送的那块旧铜面錾着东平县印的印纹铜镇纸压住了纸的右半左半的第三件事恰好露在镇纸外面那一行字的末笔被程世安的笔尖拖了一道极长的撇撇到尾时墨已经了变成了淡灰

     他在正堂坐了一阵窗外榆树的叶子已经黄到第七成不是一之间黄的是从中秋之后每黄几片黄到霜降前终于黄过了树冠的中线榆叶黄时先枯边缘叶缘往里卷卷到叶脉分叉停住然后叶心从绿变灰绿再变灰黄整棵树从远看像一把被火烤焦了一侧的蒲扇一片枯叶从枝落在窗框方翻了两圈落在窗台青砖叶柄朝叶尖朝像一只倒立在砖面的蛾

     他站起来走到正堂东侧的梨木书架前打开第三格屉取出一本薄账账本是手掌封面写着"杂项支用"四个字纸面已经磨出了边边是三个月来每次翻页时指甲刮出来的他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前面是采购、送礼、往来的记录后面有几页开辟了不同的分栏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栏停住那一栏写着一行字："刘老四·茶叶材行脚本钱·十两（其中三两替置货）"这行字面还有一行已经被墨笔横着划掉了划痕从左到右拉了三道三道划痕度不均匀第一道墨重第二道墨第三道只划了一半就停了像是划的划到一半发现墨用完了搁笔去磨墨回来之后忘了补剩那半道

     被划掉的那行字隐约还能辨认不是字是几个数和一个的位置

     他把账本合账本封面右角有一个被手指久了的印记是每次翻开时拇指压在同一个位置留的皮脂印印子边缘模糊中间油亮他把账本放回屉关屉槽时发出一声极闷极实的磕

     然后他来玳安

     玳安是西门庆的贴厮约莫二十出瘦脸眼距但耳朵极灵他在西门府三年练出了一项本事：从西门庆说话时停顿的长度就能判断事的西门庆说的话越短他的回答也越短西门庆说"你去东平府找程孔目再问一个"然后西门庆把凑到玳安耳边说完了后半句玳安听后没有问"为什么"只把带了一道在灶房装了两块饼便出门

     玳安走了一半这一半里清河县了一场秋雨雨不但密针尖落在青瓦先是滴答然后沙沙然后整条紫石街的石板缝间积了薄薄一层面着灰蒙蒙的光西门庆在书房看了一文不是东平的文是清河县铺的货账目和牙行月报他把每材的价和售价逐行比对着看不是查账是在等

     第二午后玳安回来他门时鞋底透了不是雨是露他在亮前就到了清河县城门外城门还没开他在城墙的草丛里蹲了一阵被草尖的露打到膝盖他站在西门庆桌前不打寒颤但肩膀在微微往内收然后他从怀里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布包还着他把它裹在最里层外面用油纸包了一层再外面用袖子盖着布包打开里面是武郎签了字的一张收据收据纸是边纸纸面有几点溅去的渍黄褐渍迹边缘已经了收据的字写得不好笔画歪竖不直但每个字都用到纸背面凸出来"今收到西门官追加本银十五两整"落款是"武植"期是昨

     西门庆看着收据"武植"两个字武郎的手没有抖和当时在和离书签字时一样手没有抖

     玳安站在桌前等西门庆开西门庆没开玳安就把经过说出来他说话时声音不但每个字都净不拖不加自己的判断：

     "在清平县离清河八十里开了一间铺铺子没挂招牌只在门摆了一个碾的铁船他认出了我没说话先让我去给我倒了一碗我把钱放在桌他说'西门官不用'我说不是送是当年本钱的追加他听了把喝完看了钱然后点"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玳安说到这里停住不是不敢说是把那句话在里重新蘸了蘸确认每个字都和武郎说的一模一样然后说：

     "'金莲过得好不好'"

     这四个字在书房里落来窗外还在雨雨打在榆树叶每片叶子的滴节奏不一样近的滴答而脆远的滴答慢而闷书案那包没完的饼碎屑被风从纸包里吹出来几粒碎屑滚到砚台边缘停住

     "你怎么答"

     "我说好住在偏院种了一片月季"玳安把手背到后指节在背后捏了一"他听完嗯了一声没有问别的把收据写了把我送到铺子门然后"

     "然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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