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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第八章数子的

     十一月廿三阴了一整铅灰的云从西边推过来压在荣国府层层叠叠的屋瓦压得檐角的脊都矮了半截风从窗缝里钻来裹着邻院腊梅冷的香钻领里冰凉地贴着锁骨潇湘馆的竹子被风推着往同一个方向弯弯去又弹回来弹回来又弯去竹竿们互相磕碰的嗒嗒声一整没停过满院子都是那种细碎的、的、不肯安静的声音

     黛坐在书房窗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楚辞》翻在《九歌·湘》那一页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四了始终没翻过去——“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子兮未敢”这两行字的旁边有她用细笔画的极极的圈朱砂已经褪了只剩一圈极淡的红那是去年画去的去年画的时候她觉得这两句好好就好在把那份藏在心底、不敢说出的心事铺陈得自然今年再看她觉得不好——不是诗不好是她自己不好她自己也在这句话里只是那个不敢的变成了她

     从冬起她就在数子贾回在饭桌提了一句“会试在开贡院的窗去年秋就修缮过了”她便开始数从九月数到十一月数了两个多月子像她案的宣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越来越薄薄到能透过纸背看见后面的空她数的不是会试——她数的是会试之后的那件事那件事像一扇虚掩的门门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在替她安排

     老太太

     老太太看她的眼神从秋开始就变了——不是变冷了是变重了以前看她像看一只养在竹梢的翠鸟喜欢得却只供在远赏玩；现在看她像在看一件搁在案要落笔的宣纸每一道竹纹都要算好墨的浓淡

     “还有三个月”她对着窗外自自语声音轻到几乎被竹叶的沙沙声盖过去

     紫鹃在廊煎听见了探来问了一句“姑说什么？”她把《楚辞》翻了一页说“没什么”手指压在书页指腹感觉到纸张的纹理——这是今秋新换的《楚辞》纸张比旧的那本更白更翻起来的声音也更脆她把手指从书页移开低看自己的指尖——指尖沾了一点极淡的墨是今早抄《千金翼方》时染的

     她看着那一点墨忽然想起他一双染着旧墨的手那双手在中秋次傍晚曾撑着潇湘馆的窗沿她轻轻碰了一他鬓边第一白发此刻她低看着自己指尖这粒墨仿佛从墨里又看见了那白发——他现在鬓边的白发从一变成了好几她数过的

     今是十一月廿三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今中午在贾饭时宝钗也在

     宝钗今穿的是蜜合对襟褙子着秋香马面裙发盘得一丝不髻了一支赤金衔珠钗说话不不慢笑不露齿却又笑得从容贾问她冰糖铺子的账目她从袖子里出账册摘要一条一条报给老太太听——舱费压了一成、苏州分号选址已定、来年开新货市贾听得连连点说“亏得有宝丫——往后这家业总要有撑得起来”贾说这话时看了黛一眼只一眼那一眼什么意思在场的三个心里都清楚

     黛没有低去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茶是碧螺微苦回甘她把茶盏搁搁得不轻不重搁完之后把筷子拿起来继续饭饭得很慢慢到每一粒米都要嚼到化她从余光里看见贾把手搭在宝钗手背轻轻拍了拍宝钗微微低笑了一那笑意极淡不是得意——是清醒

     宝钗向来清醒她比谁都清楚贾那句话不是夸她账做得好是夸她能把一个家撑起来而“撑起一个家”这件事黛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她能把诗写好能把医书翻烂能在枯竹枝看见自己的影子可她撑不起荣国府这一摊账册、、往来、迎送她连潇湘馆的炭火银子都懒得过问全是紫鹃在管可宝钗撑得起来宝钗能替他把冰糖铺子管住能替他把姑苏分号铺开能替他应付的世故往来而她——她只能在他折了寿之后翻遍医书找一个“外”的出然后让他别一个去

     “姑好了”紫鹃把砂罐端来倒出半碗汤搁在桌碗冒着白

     黛低看着那碗忽然觉得窗外那片竹林陌生得很——住了这些年的地方连竹子都认识她她也认识每一竹子可这片竹林从来没拿来跟蘅芜苑的廊柱比较过蘅芜苑的廊柱是直的潇湘馆的竹子也是直的两种直法不一样——一种是生长出来的直不打磨不修剪靠自己的扎了往蹿；另一种是被栽去的直浇施肥修剪枝叶长成一棵能让依靠的树她知道自己是一棵竹子可竹子撑不住屋顶——竹子只能站在风里好看却单薄

     子时紫鹃已经在外间着了黛披了件藕荷袄从里屋出来走到书房窗前窗外那截枯竹枝还在琴弦搁着——从去岁初三搁到今没动过枯竹枝被风吹晒了一年多表面起了细密的裂纹颜从枯黄变成了灰白可它还在那里搁在琴弦没有掉来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拈在指尖枯竹枝极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它的表面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冬的冷是时间本在心里一点一点耗过去的凉是数着子过了两个多月之后忽然发现子原来数错了的凉她把枯竹枝搁回琴弦手指在琴弦轻轻拨了一弦没有发出声音——琴弦是松的从她搬到潇湘馆就没过她不需要声音她只是想一那弦还在不在

     弦还在枯竹枝还在他答应过的事他记得他答应的是“初三点心”——她在中秋说“六月初三若还活着来补糕”他补了她把命掰成两半去接住香那盏灭的灯她问他折了多少子他说十年她拿锄在地划了三道她看的就是他答应过的事会记得可记得一个的承诺和给一个的名分是两回事她忽然想起了一联诗——“愿得一心白不相离”可她不知道他那棉线拴着的心是不是只有她一个

     十二月十五蘅芜苑的腊梅开了

     莺搬了梯子架在院墙边挎着竹篮剪腊梅枝她剪的手艺是宝钗自教的——不在枝长短在苞的疏密苞太密了在瓶里挤太疏了看着冷清要挑那枝刚开了两三朵、还有七八个苞鼓鼓地等着开的莺剪了七八枝从梯子跳来把枝青瓷瓶里端正屋

     宝钗正坐在炕桌边看苏州的来信信是薛蟠写的字歪歪扭扭每一行都在往右方斜过去像是被风吹倒的篱笆信说苏州分号的铺面已经盘来了位置在观前街东段左邻是家老字号酱园右舍是个卖湖笔的铺子地段好就是房租比预期的多了三成——因为隔壁湖笔铺子也要那间门面两家抢了一轮最后还是薛蟠多出了五十两银子才拿宝钗看到这里皱了皱眉不是嫌多出了银子——是嫌薛蟠不会砍价她把信搁在炕桌拿起笔准备回信笔尖刚蘸了墨莺端着腊梅来了

     “姑腊梅剪好了——放哪？”

     宝钗抬看了一眼那瓶腊梅莺得不错疏密正好苞和朵的比例也合适她指了指窗台又指了指书案旁边的茶几——两个位置莺想了想搁在窗台了宝钗从炕桌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低闻了闻——腊梅的香不浓是那种被冷空压着、若有若无地浮来的香蘅芜苑的腊梅每年都是这个时候开比别的腊梅早半个月莺说是院墙挡了西北风、墙角南边又挨着灶房余烘暖了的缘故宝钗心里知道不是那回事——是这院子底有废置的老地井井壁还留着温她站在窗台前手指轻轻拨了一枝苞们齐齐晃了晃散出一阵更浓的香

     她想起秋在书房里给他看苏州规划单的那那他瘦了一圈鬓边多了两白发她把秋梨膏搁在桌走到门时说“你得好好”她没有回看他的表她很少回看——不是清冷是克制她习惯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就走不在那个的视线里多待多待一息就多一分被看穿的破绽

     铺子账册在她左手边摞成三叠：最面那叠是去年的已核中间是今年的已核最面是她还在核的一叠这铺子最初只是薛蟠赌说不了丢给她的烂摊子如今已在临清以南站稳了脚跟苏州分号也开了她一手把烂摊子做成了全京城最的冰糖商号贾府里都夸她说宝丫会做生意将来谁娶了她谁就有福谁来娶她——这个问题她想过她从十三岁起就知道自己的终事不由自己做主那年薛跟她提过一次“将来你的事老太太心里有数”她听了点点没有追问后来她渐渐明白“老太太心里有数”这五个字里可能不只她一个

     腊梅的香从窗台漫过来漫过算盘、账册、砚台、笔架漫过她不不慢的呼吸她知道黛也在数子——这些在贾碰见时黛虽然还跟往常一样说笑但搁茶盏的道比平时轻了半拍菜时筷子在盘边停顿的次数多了几回她看出来了什么都不说

     她把最面那叠账册翻到十二月的页——页记着今年冬的冰糖出货量比去年翻了一倍半这和宝出发去会试没关系但字无意间碰在唇她忽然想起那在书房他问她“再往走到姑苏怎么弄”她把那页纸推到他面前说“需要能在姑苏站稳脚跟的”他说等他殿试完了再说她当时没接话只是把那张纸搁在旁边——那张纸她还留着压在枕底纸被压出了一道极细的褶痕她把那张纸从炕桌底出来借着灯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莺在灶房喊：“姑银耳汤好了——要不要给宝二爷那边也送一盅？”

     “送”宝钗对着镜子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路凉了就在灶重新——跟袭说不必专程来谢铺子里还有一堆账没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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