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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第七章槐

     十一月初九崇文书院的山门覆了一层薄霜

     宝和冯紫英是一到的保定冯紫英从通州出发宝从京城出发约好了在保定城南的旧客栈碰——还是乡试时住的那家槐树胡同客栈老掌柜还在账房里拨算盘看见两个举老爷并肩门算盘珠子停了一拍然后咧笑了这一年来赶考的书生他都记得记得最清的就是这两个——一个榜第六一个榜尾第三十七放榜那在他店里喝了一碗浊米酒

     第二一早两换了净裳提着一壶酒往崇文书院去酒是冯紫英从通州码边一家老烧锅打的十年陈的高粱烧泥封印着“通州冯记”四个字——不是冯紫英家的铺子是他本家一个远房堂叔开的冯紫英挑这壶酒时在烧锅地窖里蹲了半个时辰把三排酒坛子挨个拍过去最后挑了泥封最旧、拍去回声最闷的那坛“周山长喝了一辈子墨刁”他把酒坛子裹在布里往褡裢里“差的酒他不说但也不喝第二”

     崇文书院的山门还是老样子石阶缝里长着枯苔门楣“可以居”三个字被风霜剥得淡了一层漆了山门迎面是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枝桠挂着一只旧铜铃风一吹叮叮地响树那张石桌还在桌面的棋格被雨冲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纵横十九道的痕迹冯紫英在石桌前停了一步伸手了桌沿——那有一道极细的白印是他当年在茶摊转茶碗磨出来的后来他把茶碗带到了书院在这张石桌又转过无数次

     “这白印还在”他说

     宝没说话只是伸手在白印旁边弹了一指甲弹在石面嗒一声清脆得像棋子落枰

     周文渊在藏书阁里藏书阁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旧纸和墨混在一起的——不是霉是那种被翻了几十年的书页慢慢老去的道的、净的、微微发苦推开门阁里光线昏暗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每一格都得满满当当周山长站在靠窗的书案前背对着门正在翻一叠学生的课业卷子他清瘦的背影被窗外灰白的光了一道极淡的边肩胛骨的形状隔着青布棉袍若隐若现

     “来了”他没有回声音沙沙的像是刚从书页里抬起来嗓子还没开

     “先生”宝和冯紫英同时行礼

     周文渊转过来老了——比去岁秋更老颧骨更高了眼窝更了白的胡须比去年稀了些颌的须露出一片松弛的皮肤他放手里的卷子目光在两个学生脸各停了一拍然后落在冯紫英手里的酒坛子

     “通州冯记”他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不是从角往外咧是从眼角的皱纹往回收收完了才在唇边泛出来“泥封的印子我认得冯记的高粱烧十年陈的你们两个——是来卷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冯紫英把酒坛子搁在书案撕开泥封酒香立刻灌满了整间藏书阁那香不是扑鼻的冲是沉着地往漫——像墨滴清里从底部往慢慢洇周文渊从书案底出三只瓷杯杯壁结着一层极薄的灰他拿袖子了了三每一都得很慢像是把这一年积在杯的子挨个抹掉然后他把杯子排开自斟酒——三杯一杯不少

     “乡试放榜那我在书院里等消息”他把一只杯子推到宝面前又推了一只给冯紫英“报喜的没来崇文书院——他们往京城跑往通州跑不会往这山旮旯里跑是山的赵老伯卖柴回来说在保定贡院门看见红榜了有崇文书院的学生——一个第六一个第三十七”

     端起酒杯放在眼前转了转酒浑浊发黄杯底沉着极细的高粱碎屑“听完赵老伯的话我在藏书阁里坐了一午不是欢喜——是想起你们在这里念书的时候冯紫英刚来时连《四书》注疏都背不全朱斌——不宝——那时候还只是秀才写的策论架子、筋骨弱我圈了又圈批了又批你们在这张桌案熬过多少个晚我都记着”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没有喝只是闻了闻然后搁来眼神从酒杯移到宝脸再移到冯紫英脸停住了

     “我年轻时在翰林院待过六年——那六年看了太多事户部的银子从河道拨到边关从边关拨回户部一层一层地拨拨到最后只剩账面的数目字银子早不见了我写过折子折子递去压在通政司压在司礼监压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忘了写过什么后来我致仕了来这书院教书——教了一辈子教出来的学生有的中了举有的中了士有的做了官有的回了乡我从来不问他们做了多的官只问他们做官之前在书院里读了多少书”

     他重新端起酒杯这回喝了酒从喉咙里滚去他的喉结动了一然后他把杯子搁杯底碰在木案轻轻一响

     “你们这场会试——考的不是文章是文章后面的东西文章后面是骨骨正的文章歪不了会试的题目跑不出经义、策论、时务——时务这一块我在户部待过六年心里有数河道、盐铁、边饷、仓储——你们回去把这几样各写一篇策论写好了让送来我给你们改”

     说到这里他转看向窗外窗外是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枝桠挂着那只旧铜铃铜铃在风里晃了一叮——声音不但在冷空里传得很远

     “翰林院那六年我攒了一个道理”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面前两个学生“我以为能改山河——后来发现山河太我一个改不动但这不代表山河不能改山河是一个舀不动一代舀一瓢一代接着舀——总有一舀得出河道来我教了一辈子书就是为了把那几把瓢磨得利一些”

     他站起来把剩的半杯酒端起来对着窗外老槐树的方向举了一不是敬不是敬地——是敬那棵树底走出来的

     “会试去吧考不考得中——先生这把老骨都在书院里等着考中了回来跟我说一声考不中也回来——回来再读一年先生还给你改策论”

     午时刚过周文渊说他该去给新的学生讲《尚书》了——今年新收了十几个童生的才十三岁连句读都没断利索他把冯紫英带来的那坛酒收书柜最层盖柜门时回看了宝一眼说了句“那砚台——你给你的那方就是用来写策论的会试的策论不是文章是骨”

     然后拿起案一本翻旧了的《尚书》往门外走走到门时脚步顿了一没回只说了句“去吧考完了不管中不中——都回来一趟”

     藏书阁外老槐树挂着的铜铃又被风推了一叮一声像是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补了宝站在原地看着周山长青布棉袍的背影消失在书院回廊的拐角那背影比两年前更单薄了——但走在回廊的步子还是稳的一步一步不急不忙像是手里揣着无穷无尽的子他知道周山长不需要他们报答——他只想知道自己磨了一辈子的那两把瓢还能不能再舀一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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