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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问迎这棋谱是谁教她的她说时候跟一个嬷嬷学的——那嬷嬷从前在里伺候过出后便教她棋嬷嬷说棋最要的是守——守住自己的角别让外面的子攻来——她记得最牢的就是这一句

     朱斌拿起棋盒里的白子替她在角部那个透落了一子说守得住角当然好——可有时候透在角出路在边光守着一个角透迟早还是要被堵

     迎歪着看棋盘看了好一阵子他把那句"出路在边"的意思记住了却不知怎么走出去她低把手中那枚白子重新从棋盒里拈起来举到透方——停住了棋子在她指尖轻轻发颤不是因为张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棋盘走出过自己的角可她还是把棋子搁去了——不是他替她落的那个位置而是旁边一格是她自己的路

     朱斌低看着那枚白子迎的手指还没从棋盘移开——指腹压在棋子压得发白像是怕棋子自己跑了他没有说话迎赢了这一角可那也是她唯一的一角他记得她的判词——一载赴黄粱她嫁到孙家被孙绍祖磋磨而这个连在自己院门落叶都不忍心呵斥扫的、安安静静守着棋盘一角的子最后会被一匹中山狼拖渊他站起来告辞时说了句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有把的话他说二往后若有跟你论什么"守得住角便好"你别听你的出路不在角——在边

     迎抬起看着他把梧桐枝丫的影子投在棋盘把她落的那枚白子刚好罩在影子里她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极轻极淡的"嗯"那枚白子孤零零地立在角部之外旁边全是黑子的厚墙它立在那里像一盏被四面寒风围住的灯摇摇坠——可它毕竟亮了

     稻香村在园子北边是一极朴素的院落——粉墙黛瓦没有雕梁画栋墙爬着枯藤院门外种着几畦青菜了冬便全枯了只剩黄的菜梗竖在土里在风里瑟瑟地抖

     朱斌还没走到院门便听见了读书声不是一个的读书声——是一个和一个孩子一问一答

     “子曰：学而时习之——”

     “子曰：学而时习之——”

     “不亦说乎——”

     “不亦说乎——”

     他站在院门外隔着矮墙往里看李纨坐在正屋廊的蒲团膝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论语》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褙子发梳得一丝不簪着银簪耳戴着素面银环贾兰坐在她对面的板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仰着脸跟着念书念到"不亦说乎"时声音提得高高的像是在喊号李纨伸手在贾兰顶轻轻了一然后捂住——极轻极短地咳了一声肩膀微微往前佝了佝

     那些刻在判词里的年华她从未对他说过她的房间窗台搁着一只极的青瓷瓶瓶里没任何——空的净净也许她的早完了从贾珠后便完了瓶子里只剩清

     朱斌迈步了院子李纨看见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站起来整了整襟脸浮起一层极淡的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在前已习惯了收敛绪的特有的、薄薄的笑

     “宝兄弟来了兰叔叔”

     贾兰规规矩矩站起来鞠了一躬了声"宝叔"声音比方才念书时更响亮然后他坐回去继续翻《论语》李纨看着贾兰低翻书的样子——她的目光在这个孩子的脊背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眼比方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

     “嫂子近来子可好？方才来时听见你咳了一声”

     李纨摇了摇说不碍事——老病了冬以后嗓子便发每年都这样习惯了她说"习惯了"三个字时语平得像是说今早的是粥不是饭可这轻飘飘三个字底压着什么他听得出来她丈贾珠的那年冬她哭哑了嗓子太医说伤了肺经往后每年冬都会咳她那时概也和太医说——"习惯了"

     他看了看贾兰这孩子眉目清秀坐姿端正背书时一字一顿毫不含糊那针轻轻戳了他一：李纨的一生全押在了这个孩子可他知道贾兰后来虽中了举、做了官她的晚年依然是"枉与他作笑谈"槁木灰里开出来的就算开成了也暖不了那片已经凉透的心

     “宝兄弟近来不是在书院用功？怎么有空过来？”

     “书院放年假了出来走走顺路来看看嫂子和兰”

     李纨点了点让贾兰把方才念的那章又从背了一遍背到"有朋自远方来"时她轻轻咳了一声——还是拿手帕捂着帕子在唇的位置刚好挡住她眼角那道细纹她低替贾兰把书翻到一页翻书时手指在纸页停了一这个动作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是每次翻书时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一——那是从前贾珠教她读书时留的习惯她丈走了好几年她的手还替他翻着书页她说他跟老爷说过一回兰哥很用功——老爷只说知道了没文可他还是想替这孩子问一句——兰哥什么时候能家学

     朱斌正说家学里那几个先生良莠不齐——有个讲《左传》的老赵倒是有真才实学只是脾古怪不搭理回他去跟老爷说让兰哥拜在老赵门李纨点了没有说谢她只是把视线移开片刻再转回来时眼里那层薄薄的光已不见了然后低对贾兰说你宝叔十六岁便中了秀才——兰将来也要像你宝叔一样贾兰抬起来看着他宝叔用点了点

     观园的布局像是谁拿墨线弹出来的蘅芜苑在西北角暖香坞在西南两隔着一座假山朱斌决定先去暖香坞

     暖香坞的门前极僻静不像潇湘馆那边竹林引风也不像蘅芜苑那边总有莺来来回回跑院子极——三两间屋子院墙刷得雪白墙没有爬藤院里没有草只东南角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刻着几道旧年写字时划的凹痕空里飘着一极淡的松烟墨香和庵堂的檀香不同——这墨香是冷的没有温度

     推门去时惜正跪在靠窗的长条案画画她了外罩只穿一件半旧的墨绿袄袖染了几块洗不掉的墨渍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首饰她画画时整个伏在纸手腕悬着笔尖在宣纸走得不不慢——不像黛写诗时那般一挥而就也不像探打算盘时那般脆利落是一种让看不透的、和她年龄不相称的从容

     朱斌走到案边低看她的画是一幅观园全景图——从稻香村画到秋斋从紫菱洲画到潇湘馆每座院子都用极细的笔触出了轮廓连蘅芜苑墙角的几丛香草都画出来了只是画到栊翠庵时只了半圈墙——庵门和那两棵老蜡梅都还没落笔

     惜没有抬只是拿笔杆指了指案角的一叠画稿说那些是单独画的——各院的木、石、亭子的瓦当然后她提起笔来退后半尺打量整幅画换了一支号的笔开始补栊翠庵墙内那几杆竹子的细部竹节用淡墨线竹叶却只用枯笔扫了两——像是被腊月里的风吹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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