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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斌心里微微动了一这句话是贾今早在房里说的当时在场的只有王、李纨和几个丫黛不在——她却知道了消息传得真

     "是"

     黛把他手心里那半块桂糕拿起来轻轻咬了一她咬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需要仔细咂的东西然后把剩的半块搁回他手心抬起眼看着他竹影落在她脸把她的眼睛切成了半明半暗——明的那半在看他暗的那半藏在睫底像一潭被树影遮住的秋

     "你是荣国府的嫡孙如今又是秀才——往后自然会有很多家看你"她把"看你"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不错"手指却在石案边缘轻轻叩了三叩得又急又这是她的老习惯他认得"我只是想跟你说——不管外怎么说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什么？"

     "初三点心"她把手里的半块糕举起来对着他晃了晃斜透过桂糕的半透明边缘把她的手指映得微微发亮角弯着一道极淡的弧——是那种"我才没有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话"的弧

     "就这个？"

     "就这个"她把最后一糕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一阵子像是在用嚼糕的时间整理一句话咽去之后低手指在石案画了一个极的、看不见的圆圈画完之后忽然站起来走到美靠边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很可从竹林里传回来时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别看你的是荣国府的牌子、秀才的功名我看你的——"她停了一手指在美靠的扶手轻轻攥指节微微泛白"是你答应过的事会记得"

     她说完不等他回答步往屋里走走到廊时忽然停住转过来拿团扇远远地朝他点了一斜正打在她半边脸把她侧脸镀了一道极淡的金边那金边从鬓角来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唇

     "月初三——还要桂糕新蒸的别拿隔的糊弄我"

     她转屋帘子在她后轻轻晃了两晃紫鹃端着茶盘从廊经过看了一眼黛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朱斌手里那半个桂糕抿着把茶盘搁在石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竹林里起了风竹叶簌簌地响把石案那盏冷茶吹得微微晃动浮在茶面的竹叶打了个旋朱斌把那半块桂糕放里——已经凉透了蜜渍桂半凝在糕面嚼起来有极细的颗粒感他把食盒盖子合走出潇湘馆时回看了一眼——竹影美靠已经空了只有那盏风灯还静静地立在原地绢纱的旧雨痕被斜照得发亮

     落尽了荣国府各次第掌灯远远近近的灯笼在暮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先是贾院里再是王正房然后是凤院子最后是各廊和穿堂晚风已有凉意把几片早黄的梧桐叶吹落在石子路踩去沙沙的

     朱斌沿着沁芳溪往回走路过宝旧常躺的那块石时停了停——溪比两个月前浅了些石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往前走又路过凤院外的粉油照壁平正提着一盏风灯在门等他把他引去时低低说了一声"二爷我们奶奶等你半了"凤没迎出来——她在正屋里面前摊着几本账她把算盘拨了几眼皮子也不抬只将那张通政司孟经历新递来的纸拿指尖轻轻弹了一——写着京城各府走动的节礼单秀才这一栏今年添了长行往外多拉了三个府第她里还是那个调调说他如今是正经功名在的了这网的线又了一圈——该好好走书院那条路把秀才做扎实

     朱斌从凤院子出来时已黑透了他独自走在穿堂里脚步声在青砖墙弹出极轻的回响风把他摆吹得微微扬起袖子里凤那份节礼单还折得好好的他没有立刻回而是绕到后院墙外的桂树站了一会——桂正开到极盛满满枝碎金香浓得像一场梦墙内传来晴雯的声音——在跟秋纹拌说晒时竹篾又铺歪了然后是麝月的声音——在教四描"拾壹"然后是袭的声音——在问灶煨的汤好了没有

     他把桂从枝拈一撮托在掌心桂极细碎碎的金黄里着浅橙香顺着掌心的温度蒸来他低闻了闻把桂放袋里转往走

     回到院里时三间屋子都亮着灯东厢是针线灯——晴雯坐在灯把一双新护膝的羊皮边缘拆了在重新锁边拆来的旧线绕在指尖西厢是账本灯——麝月坐在窗前把备考目录重新誊抄了一份又在目录末页补录了书院各项开销的预算旁边摊着她爹那本旧《千字文》正屋是等的灯——袭坐在方桌旁桌搁着两碟菜和一壶温酒杯是空的茶是的她手里翻着那本青皮账册

     他站在院门看了好一阵子

     这爿院在他赴考那些里没有停过每一盏灯的后面都有一个在做她该做的事——不是因为他盯着是因为她们认了这份规矩也认了守着这爿院子的意义从第二卷立规到今秀才归来不过短短数月可那道写在"怡红录"扉页的字——"凡我中各司其职互相扶持"——已经不再是一句话是一件实打实、每在转的事

     他迈步了正屋袭把账册合站起来替他斟了一杯酒晴雯从东厢探出来说了一句"你可算回来了——护膝改好了明给你试"麝月把备考目录从账本里出来搁在他书房桌用砚台压住一角

     今没有离别没有规矩也无需多先生已经在灯温书查他明去崇文书院拜谒山长的路线

     书房里灯点着了窗外的梧桐影在窗纸轻轻晃动院子里不知谁在哼一支极轻极细的调窗台不知是谁搁了一枝新折的桂——细碎的金黄的在灯微微光在一个陶瓶里不知道是秋纹搁的还是袭搁的还是某个不肯留名的丫搁的

     桌摊着《四书》和那本靛蓝封面的《呻语》宝钗的砚台压在备考目录墨还没研他坐翻开书窗外风起桂香从窗缝里一缕一缕地灌来

     是该温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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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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