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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一直没出声她站在贾侧冷眼瞧着这姑在诗句里你藏一句我回一句心里只觉得好笑——不是好笑的"好笑"是"这一个比一个会装"的好笑黛写"不知云去谁与共清秋"分明是在问朱斌考完院试之后还会回来吗；宝钗写"莫道浮生无定据间有是从容"分明是在回应黛——莫要慌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子总要从容过而朱斌那首——"却问西窗何雨与君同剪旧时书"更绝西窗、剪书——西窗是里那扇靠西的窗旧时书是《呻语》《学》《中庸》"与君"里指不定藏着好几个凤当然没说破她只是摇着扇子对贾笑着说了一句："老祖宗您瞧这些孩子们——一个个写得比考官卷子还好看不如您赏点彩让家再写一轮"

     贾兴致正高从手腕褪一只翡翠镯子做彩说谁要能在一炷香内写一首"应景"的七绝不拘题目就赏给谁

     一炷香点起来家都安静了黛这次没有抢先动笔——她坐在竹帘旁边偏着看池里的荷像是在构思又像是在发呆探和李纨各写了一首应景的诗惜索只画了一枝荷去迎慢悠悠地写了一首七绝倒是把"荷风送香"的老句子翻了个新宝钗也动了笔——写的是一首折荷诗末两句云"折取一枝供案留将清白对秋风"

     凤在旁边听着心里又翻了一这句"留将清白对秋风"——她懂宝丫是在说白糖那档子事呢生意翻了、铺面起了风、薛蟠闯了祸——如今风波过了清白还在这诗是写给老太太看的也是写给朱斌看的她不说"谢"她用一个"清白"把所有的意思都搁去了

     黛听了那句"留将清白对秋风"提起笔来蘸墨——动作忽然了像被什么催着似的她也写了四句搁笔时压低了声对紫鹃说"拿去给老太太"诗笺去时贾看了一眼便笑出了声鸳鸯凑过来念道：

     "风皱荷池碧柔绿亭不知明岁开共我清光是旧游"

     凤的扇子停了一拍这句"不知明岁开共我清光是旧游"——和前那首五律里的"不知云去谁与共清秋"一模一样还是"不知"还是"共"她在问同一个同一个问题只是把"云"换成了""把"秋"换成了"游"这个——凤心里暗暗叹了——心眼就一筋全拴在姓朱的了

     贾没注意到这些弯弯绕绕她高高兴兴地把两首诗比较了一番末了说"宝丫的'留将清白对秋风'端方颦的'共我清光是旧游'清雅可——依我说两首都好可论生境界宝丫略胜一筹"她把翡翠镯子递给了宝钗又怕黛不高兴从取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到黛手里拍拍她的手背

     "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太太都疼"

     众笑着散了诗会的正场探提议趁着还高去湖边钓鱼——丫们搬来鱼竿鱼篓几个沿着湖边散开竹子底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呼和嬉笑朱斌从藕香榭出来沿着湖边的径慢慢走将晚未晚湖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金荷在斜红得格外温柔莲蓬低垂着蜻蜓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几只蜜蜂还在瓣盘旋

     走到榭拐角黛正独自站在一棵柳树手里还捏着方才用过的团扇柳丝被晚风拂起在她脸侧轻轻摇曳她望着一池荷出神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只把手里的团扇往后别了别——这个动作在她是"我并没有在等他"的意思

     "你那两句'不知云去谁与共清秋'——"朱斌走到她后声音不高不低

     黛转过来拿团扇在他袖子轻轻拍了一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团扇的竹骨隔着薄薄一层绫子磕在他腕骨不重像一片柳叶飘来

     "不许念我的诗我那是瞎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题就是做题不做数"

     她说着"不做数"可手却攥了扇柄指节白了一瞬她抬眼看他——斜从柳丝缝隙里漏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睫颤了颤唇翕动了一说还休最后憋出一句：“怎么——我说不做数就不做数不像你——"与君同剪旧时书"——当着满园子的都敢写”

     "我那个'君'说的是书"

     "书？"黛歪着看他眼尾弯出一道极淡极淡的浅弧——那笑还未成形便被她自己压去了可压不住角的弧度"你骗谁呢——书又不会替你剪灯"

     朱斌没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从眉骨到眼角从眼角到唇角她被他看得有些不住别开去拿团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对眼睛在外柳丝被风拂起来正好挡住两个的影从藕香榭那边看过来只看见柳树站着两个说着什么——旁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那句'共我清光是旧游'——是不是在问明年这时候我还来不来？"

     黛团扇后的角微微一僵她没想到他会直直地问出来不是诗是话她沉默了三四息工在柳和落霞之间低着说了句："初三是点心——明年是诗点心是说过每月都有——诗你可没说过明年此刻你若不在——我一个来"她顿了顿把团扇从脸移开直视他——眼眶微红珠光在睫间一闪一闪的"就不写诗了我说真的"

     朱斌伸出手把团扇从她手里拿过来——动作不急把她攥得的手指一一地从扇柄掰开来她任他掰手是的指尖是凉的他把扇子拿在手里扇面还留着方才她掌心的微温他低看了看扇面——素白的绫子画着一枝淡墨荷旁边题着她的字迹："风皱荷池碧柔"

     "明年初三——点心糕照旧明年荷开了——诗照旧"

     黛"嗯"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她忽然发现手里的团扇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意识伸手去抢伸到一半又缩回来——耳开始泛粉粉从耳垂漫到颈侧从颈侧往延一直钻月白纱衫的领子底

     "还我"两个字一个比一个轻第二个字已经像是在自自语朱斌把扇子递还给她她接过扇子没有重新遮住脸只是低着手指在扇柄来来回回地着一行未写完的旧字晚风从湖面吹过来把她的发吹散了一缕贴在她唇角——她也没拨开渐次暗了来藕香榭那边传来贾喊家回去用膳的笑语声探的鱼竿正被什么东西咬住了钩丫们一片惊呼

     黛转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没回只是微微偏了偏脸斜正打在她半边脸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道极淡的金边那金边从鬓角来落在她微微翕动的唇

     "你今那首诗——不算笨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她就步往藕香榭那边走了背影融柳时隐隐绰绰的像一抹绿的影被暮轻轻抹去朱斌在柳树又站了片刻湖对岸探终于把鱼拽了来——是条巴掌的鲫鱼惹得迎惜都凑过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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