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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第七章字债与诗会**

     程家事了之后一过一

     贾政是在六月初十那忽然想起这个子来的

     说"忽然"也不全对——这两个月白糖的事虽在府外闹腾府里也不是全无耳闻贾政素来不问商贾之事可赵那张从来闲不住早在他耳边吹过几回风说宝二爷在外和薛家合伙做买卖又是糖又是香赚了不少银子贾政当时只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倒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这个子从前在他书房里一问三不知如今忽然能做买卖、能考府试第三、能在薛家铺子里独当一面——这些变化太了得让一个习惯了"子不成器"的有些不知所措

     可字还是要练的

     贾政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忽然站住吩咐厮去传话：明一早来书房

     厮跑到时朱斌正蹲在院里看晴雯晒丁香瓣铺了半张竹篾白的紫的粉的在蒸出一阵阵清苦微甜的香晴雯两手叉里正数落燕——"这个铺歪了那个铺太厚晒不透回沤烂了你赔我？"——燕缩着脖子一脸"我错了次还敢"的笑麝月在廊翻她那本《千字文》袭从屋里端了壶凉茶出来瞧见厮跑来便问什么事

     厮把话传了朱斌蹲在地把手里拈着的一朵丁香搁回竹篾拍了拍手的粉站起来晴雯侧看了他一眼里的数落停了半拍随即又接了——可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又要去书房？这回是挨骂还是挨夸？"

     "去了才知道"朱斌在井边打了瓢洗手面晃荡着映出顶的梧桐叶和一块蓝得发白的空

     晴雯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晒的手势忽然了些像是在拿丁香撒朱斌甩手的回瞧了她一眼——她的耳那片熟悉的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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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一早朱斌到贾政书房时还没爬东墙

     书房里摆着两张桌案——一张是贾政的摊着一本翻开的《史记》旁边搁着青瓷茶盏茶已经凉了另一张是给朱斌备的铺着两张裁好的宣纸右侧摆着砚台、墨锭、笔架挂着三管不一的羊毫

     贾政坐在自己桌后见他来只微微抬了抬巴示意他在对面坐

     "程家的事为听说了"贾政开时声音是平的手指在《史记》的书页轻轻叩了一叩"你在外面理得还算妥当不过——"他话锋忽然一转手指从书页移开指了指朱斌面前那张宣纸"你这几笔字还欠着债一回在书房里我就说过——字是门面院试不远了你府试能拿第三院试若要再一步文章做得再好字先露了怯判卷的先就减了三分印象"

     朱斌没有分辩在桌案前坐拿起墨锭开始研墨研墨的工他把书房打量了一圈——还是和几个月前第一次来一样四壁书架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十三经注疏》《史记》《汉书》《文选》每一套都用靛蓝布函套着函套书脊的签条是贾政笔窗外的梧桐树比回见时又高了些叶子探窗棂在桌角投一片摇摇晃晃的绿

     贾政站起来走到他侧俯看他不出声只是看——看朱斌笔的姿势、看笔尖落纸的角度、看墨在宣纸洇开的速度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着纸一个字的横折

     "这个'之'字捺笔太急你收了七分就往外拖拖出来的尾巴是虚的捺笔要送到十分——送到不能再送了再提笔"

     朱斌依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捺笔送到末端时他故意缓了一息墨在纸多洇了半毫米捺脚的收势果然比方才沉稳

     贾政没夸只是嗯了一声又说："再看整章法你方才这篇楷字与字之间要么挤作一要么忽然松了——行断了写文章讲究一呵成写字也是这个道理通篇行不断看着才服"

     朱斌在系统里调出临帖模块这个模块在科举线已经积了一阵子灰——自从府试之后他一直在用学值维持手感没正经练过几回字可临帖的底是速记速悟——它不能替他写出好字却能帮他在极短时间内捕捉到一个字的结构和节奏他把贾政方才指点的几个字在意识里重新拆了一遍——横平竖直的比例、撇捺之间的开合、行从到尾的连贯——然后重新落笔

     这一次贾政看了很久

     他从朱斌手里接过笔自己写了"宁静致远"四个行楷作为示范墨迹未之际忽然转看了看自己墙那幅写了二十来年的旧匾额墨已淡成灰青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半寸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祖当年在江西粮道任每年腊月都要笔给户部写一叠申状他的字不算好看——可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一个字含糊后来粮道任满调回京户部几位都说单看申状的字就知道这是个能扛事的"

     他把笔递还给朱斌两个的手指在笔管碰了一——贾政的手瘦有指节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老茧那是几十年笔留的

     "你这几笔字比你祖当年的底子好你要过院试——再去省城考乡试将来若有机会考会试每一关考官都要看你的字这笔字债迟早得还"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低"毕竟你祖那一辈你爹这一辈都在这条路走过走多远是一回事走不走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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