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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香院静来之后又传来一阵急吼吼的捶门声薛蟠的酒友厮在门吆喝：“薛爷！出去喝酒！今城西新开了一家馆子有好酒！”薛蟠翻就往外跑连他的长随幺都追不

     宝钗站在窗边从窗缝里望着她哥撞出院门消失在里前院廊莺正提着一壶新沏的茶给张德辉送去——他被薛单独留在账房里一一地对铺面簿子对到这会还没歇莺的影子在纸窗晃动停了一又继续往前走

     她把窗阖坐回灯白瓷碟子里那撮白糖还剩了半撮雪白的她拿手指在碟沿慢慢画了一圈想着张德辉方才饭桌笑着摇说“爷今又喝高了城门往哪边开他都不一定记得”都知道薛蟠靠不住——可他还是这座老宅名义的话事她能在账房里替薛家把脉却不能站在外对满世界说“薛家是我在做主”今这场“合伙”名义她只是“传话的”——可事是她谈的、账是她算的、连张德辉信服的对象都是她她把自己在合伙的名分之外把图章的位置留给了哥哥

     莺轻手轻脚回来替她把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的又从后轻轻开了她的发髻——银簪一松乌发便铺满了肩莺双手着簪子斜斜地在空里比了一比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嘀咕了一句：“姑今对着白糖笑了呢”宝钗回看她她赶把簪子搁在妆奁跑了

     宝钗坐回灯把白瓷碟子收好放回靛蓝布包里又把张德辉留的那叠铺面簿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每看一便在旁边的素笺写几行字——哪铺面该留、哪该关、哪可以盘出去换现银充作白糖的启动资金素笺列了长长一串待办事项每一条后面都标了时限写到末尾她的笔尖在“找宝兄弟”四个字轻轻顿了一——然后一笔抹去改成“明请宝兄弟过府”

     这一笔改与不改只有她自己知道改便是改了把它藏明的一串待办事项里谁也不会在意

     第二午后朱斌跨梨香院时薛蟠正在廊蛐蛐

     他把蛐蛐罐子搁在膝盖拿草茎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袍子摆掖在带里露出两条厮蹲在旁边捧着另一只罐子罐子里的蛐蛐闷闷地了一声见朱斌来他把罐子往厮手里一站起来步迎去里还叼着半草茎

     “宝兄弟！”薛蟠一巴掌拍在朱斌肩道得能把一个不习惯的拍出趔趄好在朱斌来之前便做了准备——和他一块拍肩肘地坐了来“你那个糖——好东西！我都夸！来来来坐说——怎么个合伙法你说！”

     “薛爷觉得怎么分合适”朱斌把草茎从他角替他摘来放在桌

     “五五！我薛爷不贪心！”薛蟠把一拍“你出方子我家出铺面——算五五！我昨说不能亏了你我说那就不亏！不过——分是这么分往后的货你得先着咱们薛家别给我弄到别去回我请你喝酒——城西新开的馆子有好的老酒不喝不是兄弟！”

     “五五可以货先着薛家旁的渠道不走另外——这盘生意管事的、管账的、掌柜们——得单独拢一套班子”朱斌把目光偏到坐在薛蟠另一边安静翻账本的宝钗

     “那是那是！”薛蟠点其“你只管把方子供足！手铺面车队你找张德辉——他是我家老掌柜几十年的脸面比我都管用！车马的事他也熟——薛家南北商路全是他的老关系”转朝后屋喊了一嗓子“张伯！你来你来！你自己跟宝兄弟碰……我先出去找老牛一趟！”朝张德辉匆匆摆了摆手示意他和朱斌对接然后撒便往外跑了

     张德辉从后屋走出来在客位坐他今换了件净的灰布衫白发重新绾过手里拿着本旧簿子朱斌和宝钗对视一眼把白糖的生意从理了一遍：铺面选择、工匠招募、原料采购、出货周期、分账比例张德辉偶尔一句提的都是铺面极细的关节说话前总捻一捻指尖像是在掂量自己掂了一辈子的东西能不能到这个年轻手然后他捻着指尖的老茧对朱斌点了：“二爷做事实在”便起去了账房外张罗第一批铺面名单

     正厅里安静来宝钗把账本阖搁在膝抬起来看着朱斌梨树的影子从窗棂漏来在她脸画了几道细细的碎影把她眼底的疲意和压在疲意底那一做成了事的踏实同时照了出来

     “铺面的事张伯已经在调第一批单子哥哥那边——暂时不会出岔子”

     朱斌点：“‘暂时’是多长时间”

     “不知道”宝钗坦白“他那个——也许一两个月也许一两我能盯住账盯不住他”她顿了顿拿茶壶替他续了茶自己也倒了一盏低去看着茶面浮着的细碎茶叶梗忽然转了话题“有个事你院里的那个冯紫英——是不是府试时同科的那个寒门子弟张伯昨查遍了通州的糖料渠道发现他爹的铺子在通州替你代销安神香当地新开的运河码是个现成的甘蔗集散地你回给他去信时不妨问一声——也许能用他的替咱们先跑一圈通州码”

     朱斌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这个信息不在他预期之内——他没想到宝钗会把生意铺到冯紫英去冯紫英是他府试时在门碰见的寒门考生家里在通州有十来亩薄田爹在当地开一间很的杂货铺——也是李贵他爹帮忙铺的代销点之一这是第一卷院外的脉线如今被宝钗发现了顺手把它接了白糖的渠道链宝钗做这件事时没有事先问他也没有邀功——只是查到了、记了、在他面前提了一句这份沉静之的主动比对他说一百句“我懂你”都更直白地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冯紫英的事我来写信”他把茶盏搁“宝费心了”

     “不算费心正好张伯查通州渠道的档查到通州码新开的甘蔗市——顺藤到李贵家的代销网再到冯家铺子也算是替你的老关系网画了个形状”她说着站起来把账簿放莺手里的托盘走到通往后院的门槛时停了一背对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

     “宝兄弟你凡事替凤丫留退路——这我早看出来了你只管把你手里的和摊子也顺了我这边不用替我留什么”

     她说这话时背得笔直可她搁在门框的手指——朱斌看见了——在她自己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出时便已经开始泛白她把手收回去搁莺挽着的弯里转过来朝他轻轻笑了一那笑里没有悲戚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把什么话都咽了回去之后、用尽维持的平静

     莺在一旁把托盘端起来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很到只有一瞬——可那一眼里有一种只有丫鬟才有的、替主子心疼却不能说出的心疼然后莺垂眼去跟着宝钗往后院走了

     回后朱斌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把今薛府之行在心里从到尾过了一遍——薛应了薛蟠拍了板张德辉点了铺面的单子已在调合作是成了可宝钗最后那一个微笑和她搁在门框泛白的指节他每回想一次心里那弦便被轻轻拨动一次

     黑了他起去凤院里——白糖的事薛家是主凤也不能薄他和凤关门谈了半个时辰把“各府邸红白喜事的采购”这一块单独划给凤让她在新格局里有一席稳稳当当的位置不在薛家之灰凤听完拿账本子在他肩拍了一说着“你倒会做——给薛家的是宗给我的这一块虽是边角可当卖出去比宗还面”又把一杯新沏的茶推到他手边朱斌接了茶看到她眼角那一道细纹难得不再绷着只是浅浅地弯了一弯

     从凤院回来里已安静来了袭在穿堂里等他把今熬好的银耳羹了一碗晴雯从后院窗户里探出半个来远远看了他一眼便又缩回去窗户却没关麝月在井边洗他换的衫子见他回来便抬弯了一弯角又低继续搓领

     他把银耳羹喝完坐在井沿边吹了会风石榴树的青皮果子在月光安安稳稳地挂着梨香院那两棵梨树概也在同一轮月亮底青梨和石榴在同一片园子里各自长着各自的季节谁也不催谁他知道明还有铺面单子要核、有冯紫英的信要写、有凤那边的采购单子要跟可那些是明的事今他只坐在这井沿让风把后院的栀子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听着屋里晴雯远远地念了一句“二爷把井沿坐塌了谁去打”麝月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去”然后袭笑了

     （第二卷·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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