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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五月便一似一观园里的石榴已开到极盛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有几枝伸到了甬路当空从底走过时瓣会着帽檐簌簌地落蝉开始零星地了——不像盛夏那般声嘶竭只是试探地响一阵便歇像是在等更的子沁芳闸的被放了半闸露出青黑的石底流比末缓了许多声音也了些从哗哗变成了淙淙

     朱斌的子倒比从前更忙了

     凤那手脚得很铺号的事不过七八便办妥了荣国府名有一间早年族里收来的脂粉铺铺面不在东城灯市偏街原是个远房族叔的产业后来经营不善抵给了族里一直半不活地开着凤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它从中账盘出来重新挂了块“芸芳香事”的招牌——不卖胭脂粉专做香膏香饼铺号挂在荣国府名朱斌不挂名方子和做工仍是里出车马出货仍是凤管分账依旧五五铺子开张一便卖空了柜的安神香刘掌柜的胭脂铺倒成了分销李贵他爹那间杂货铺也改了样——不再兼卖杂货专辟一角做香膏柜李老当了“芸芳香事”的一个挂牌代销

     朱斌在账本把本月项算了一回：三十罐脂膏加二十二盒安神香扣除料钱、工、铺面开销净利十八两有余这还只是第一月——凤说个月要添一个外埠分销走通州和保定量至少再翻半番

     这条经商线的基总算是从厨房里挪到了外正经营业的铺号

     这朱斌去贾请安路过潇湘馆时远远便听见一阵琴声不是《流》也不是《梅三弄》他辨不出曲名只觉那琴音不像往常那般从容——常听黛弹琴的都知道她指尖流出来的调子无论欢哀愁总有一份属于她自己的娴雅可今这琴声忽忽慢时似急雨打竹梢慢时又断断续续像一个在纸百般斟酌后仍不敢笔

     紫鹃站在竹林边见了他便迎来这丫平说话很有分寸今却有些又止把手指攥在围裙里绞了两才轻声说：“二爷来得巧姑这几闷得很饭也不多昨晚又咳了半问她怎么了她不吭声——二爷若能去坐坐兴许比管用”

     朱斌撩开竹帘去黛果然坐在琴案前手指停在弦却没弹案的香炉里焚着一截将尽的百合香青烟细细的被窗漏来的风一吹便散了她穿着件极淡的鸭卵青纱衫底露出白绫裙的一截裙角通素净得像是从画里裁来的——可那素净底有一层让说不清的憔悴她的脸比末时瘦了一圈巴尖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的走向那青筋在腕骨凸着像是皮肤底藏了一截淡蓝的丝线

     “宝二哥来了”黛把手从琴弦收回来搁在膝转过来看他团扇搁在手边她没拿起来遮脸——这在他们之间的常里是极少见的往常只要朱斌走近三步之内她必定把扇子举到巴底只露出两只眼睛像是怕从她脸读出什么今她没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倒让他不习惯了

     “听说林这几胃不好”朱斌在她旁边的竹榻坐没有绕弯子“来瞧瞧”

     “谁嚼的”黛看了一眼门外的紫鹃紫鹃早躲得没影了“不过是懒得东西罢了年年夏都这样有什么好瞧的”

     她说着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是闷的像是从肺叶翻来压也压不住她拿帕子掩了角帕子在唇的姿势维持得格外久不知是在咳还是在忍她把帕子从移开时动作极轻可朱斌看到了——那方白绢帕子的折缝间洇着一点点透明的濡他目光在面停了半息没有作声

     窗外竹影在纱窗轻轻晃着五月午后的风不穿过凤尾竹时只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是有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薄薄的书两个沉默了一会朱斌没有说“多些”“好好养着”之类的客套话——他知道这些笼统的关切对她不管用他只是在沉默里陪她坐着从案拿起一本她常翻的《台新咏》随意翻了翻书页里着一张笺是两句诗——“一年三百六十风刀霜剑严相”墨迹极新像是不久前才写的

     “这几听到些闲话”黛忽然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间的香囊穗子把那几丝线缠了又松、松了又缠目光落在地的竹影“外说宝二爷如今出息了——府试第三名老太太宠着老爷也高看一眼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怕是连这园子都放不了”

     她说这话时语淡淡的像是在说别的事可她的手指把香囊穗子捻得的丝线在指节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朱斌把那本《台新咏》阖他闻到窗外的竹子被晒出的那微涩的清甜混着屋里百合香要燃尽的残烟飘在这的书房里和陈设架她爹留的那几卷旧书、壁她手摹的《兰亭序》一并把她围在里这屋子里所有贵重的东西都是她带来的——她不属于这里荣国府不是她的家是她的寄居之地

     贾敏早逝林如海也已过世林家族中是有几房远的可这些年并无来问过她一句“过得好不好”她在这府里住着靠的是贾疼她可贾年纪了万一哪不在了——她能去哪

     府试之后阖府都在说宝的前程这些话飘她耳朵里每一句都在提醒她：他的路在往走而她仍旧是那个寄篱的孤她不是嫉妒他的前程——她比任何都盼他好可那份“好”越真实便越映出她自己脚那片没有着落的悬空

     心镜在他视一角闪了一只有极短的一行字：“怕他走得越高离她越远怕这园子里所有都往前走了只剩她一个还留在原地”

     朱斌把视线收回来从案拿起她方才写的那张笺在旁边提笔加了两句笔是她用惯的紫毫墨是她自己研的松烟墨——他蘸墨时手腕碰到她的手肘她没有移开他写完了把笺搁在她手边字迹端端正正：

     “竹影横窗瘦琴声频卷帘对月把卷意犹他风起同看陌尘怀何所寄独坐一灯昏——不若并肩行”

     黛低看了一遍垂来的睫在她颊骨投一片阴影那阴影颤颤的她看了很久久到朱斌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拿几句酸话把这页笺纸顶回来可她没有她把笺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案拿起他方才搁的紫毫在他补的那两句旁边另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轻地划过沙沙地响着写完把笔搁回笔架把笺往他面前一推

     “并肩行可以”她说声音从喉咙挤出来带着一丝用吞哽咽之后勉撑出来的刻薄“但你别走得太——走了我可追不追不我便不追了”

     朱斌把笺叠好放袖子里他站起走到她面前弯伸出手不是她的手——是摊在她面前空空的掌心朝什么都不说黛低看着他空无一物的掌心看了很久窗外竹影在他掌心里晃来晃去明明暗暗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去了

     她的手指是凉的、细的、微微发颤放来之后没有马合拢只是轻轻地搁在他掌心像是怕搁重了便会把他的掌心出一个然后她把手回去了极到她自己都来不及那片刻的温意

     “那你往前走”她说声音从喉咙底浮来眼睫仍旧垂着巴却已扬起一指高——那是她用惯了的姿势在眼泪撑不住时把巴多抬高一点把它倒流回去“我在这屋里替你抄几页《四书》——省得你考院试时又说题偏”

     朱斌出了潇湘馆沿着竹径往回走后那架琴又响了这回的曲调他听出来了——不是旧曲是她自己随弹的不成章法却比方才那一阵急雨般的调子缓得多了

     当午他去找了一趟鸳鸯没托她办什么事只是把几张银票给鸳鸯让她以贾的名义存内库注明是“老太太私房将来给林姑备嫁的己”他知道这笔钱不会在短时间内派用场——可它在那里她便不是一无所有鸳鸯接了银票什么也没问只把银票锁柜子里又在他手轻轻拍了一那一很短意思却到了：你是个有心

     几后朱斌在蓼风轩外碰了宝钗

     蓼风轩在观园西北角三面环着假山石一面临着沁芳闸游的这一带比别安静游廊少见只有声和鸟宝钗正坐在轩外的石凳手里拿着卷靛蓝的册子旁搁着一盏没怎么动过的凉茶莺在不远蹲着翻晒从蘅芜苑带出来的旧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宝躲得好清静”朱斌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坐了

     “不是躲是这凉”宝钗把册子合——是她自己手抄的《呻语》另半卷比回给他的那本更厚些封皮已磨出了边显然翻了许多回她今穿着件蜜合的纱衫底是条白绫挑线裙间束着条淡青的汗巾通只戴了一支白簪打扮得依然极素净可那份素净底有一种她今刻意维持了好几分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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