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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这话时脸是那副惯常的方稳重可她的拇指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了好几——这是她今第三次那只茶盏了

     朱斌顺着她的目光在那方砚台停了一薛家祖传的砚台被她用一句“搁在箱子里好些年”轻轻揭过可她方才主动提起自己的往事——那是她极少在前做的事这方砚台不只是砚台是她把自己在这世最私密的一段记忆——年轻时的样子、离开考场后的样子——托付给了他她把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那句话底的分量是沉的

     “宝放心”他说“这方砚台我保管用到底”

     宝钗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罩在盏沿后面的角弯了一把茶盏搁时又恢复了她那副端庄沉静的模样她站起来告辞走到书房门回看了他一眼：“一场是府试到那时我再给你寻几本好的”

     说完便扶着莺的手走了帘子落来朱斌坐回案前拿起那册时文墨卷翻到她素笺的那一页把她写的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他知道她方才那句“我再给你寻几本好的”不是客——她是真的已经开始在想了一场他需要什么

     晚饭后贾政那边打发来他

     朱斌换了件衫子往东跨院去穿过月亮门时老槐树的影子已铺了满院蝉鸣从午后的合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单声贾政书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烛光在一跳一跳地晃

     他推门去贾政坐在案后手里没有拿戒尺也没有拿文案两盏茶一盏在他自己手边一盏搁在对面的空位前——是在等他这个架势是待客的架势

     “坐”贾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斌坐了贾政拿起茶盏喝了一搁沉默了一会书房里的更漏一滴一滴地响老槐树的蝉忽然又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县试取了你心里怎么想”贾政开了

     “侥幸过了第一关后还有府试院试路还长”

     贾政微微颔首手指在案轻轻敲了两然后抬起眼来看他那目光和往常不同——往常是考较的、审视的、挑剔的今晚却是平的是两个坐在一起说话时的那种平

     “为年轻时第一次场——县试便落了你祖把我这间书房那戒尺搁在这”他用指节敲了敲案角那道的子子里嵌着不知多少年前的墨渍“我挨了三不重然后你祖说了一句：落了不怕怕的是落了便不再你祖没有点灯没有训话就在这间书房里和我说了这一句第二年我过了县试第三年过了府试第四年过了院试一直到殿试二甲选了庶吉士了翰林院这间书房里的灯点了灭灭了点不知熬多少缸灯油”

     他转过来看着朱斌把手从案拿来放在膝坐姿比方才松了些：“你比我有悟也比我沉稳这些子我心里渐渐明白你已是能扛得了东西的了子——往后这间书房不只是我的你想来便来”

     朱斌站起来作了一揖不是礼只是晚辈对长辈的那种不卑不亢的躬可这个躬躬得沉——是从心往躬的贾政没有扶他也没有说什么“不必多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自己抬起来

     “去罢早些歇”贾政端起茶盏

     朱斌走到门时贾政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比方才低了几分：“那篇‘君子喻于义’——破题是你自己的写得不错”

     朱斌在门槛停了一没有回

     回到时已了一穿堂朱斌便闻见一子不一样的香——不是常的饭菜香是藕粉桂糕刚出笼的甜香还有酸笋皮汤的鲜酸还有几种香混在一起他撩开穿堂通往后院的帘子愣住了

     院里廊挂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灯笼纱面全是石榴红的把半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井边的青石板摆了一张拼起来的长桌桌满满当当铺了一席——不是府里厨房的席面是灶自己做的家常菜正中间是一碟叠成塔状的藕粉桂糕糕面缀着金灿灿的桂旁边是酸笋皮汤、清蒸鲥鱼、虾仁豆腐、凉拌藕片、蜜渍梅子还有一坛没开封的酒——是湘云偷来的状元红

     袭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只勺子正往汤碗里撒葱她换了一件净的石青衫子发也重新绾过脸有一点被灶火烘出来的红晴雯站在她旁边正把筷子一双一双往桌摆——她摆筷子时皱着眉嫌秋纹摆歪了一副自己过去重新摆正秋纹和碧痕站在廊一个端着一碟刚出锅的炸卷一个抱着从后院搬来的凳麝月在桌边调灯——把几盏灯笼的位置挪了好几次要让光线落在桌面不偏不倚燕和四蹲在桌角四伸手想去偷一块藕粉糕被燕一巴掌拍开了手背

     “二爷！”秋纹一个看见朱斌差点把卷打翻碧痕赶伸手托住了碟子底

     晴雯直起来手里的筷子还举着回看了他一眼她今晚穿的是太太赏的那匹月白料子新做的衫子——一回料子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柔柔的光泽照例是不饶的：“看什么看再看菜凉了你自己去不是给你一个准备的——们辛苦这些子犒劳犒劳家罢了”

     袭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把勺子搁汤碗里走过来替朱斌拉开一张凳：“晴雯从午后便开始张罗了菜是各各做一道——麝月做的藕粉糕秋纹拌的藕片碧痕调的蜜渍梅子燕和四剥的莲子这桌子菜不是给二爷一个贺的——是咱们全院自己贺自己”

     “我做的炸卷！”秋纹举着碟子挤来脸被油烟烘得红扑扑的“二爷尝尝——我放了荠菜和虾仁晴雯帮我调的火候没炸焦！”

     “你还有脸说”晴雯在旁边抄起手“一锅全焦了第二锅我帮你看着才没焦”

     朱斌在桌边坐拿起筷子了一块藕粉糕糕糯不粘牙甜若有若无可桂的香却来得真切——是麝月的手艺他又了一只炸卷——荠菜的清香和虾仁的鲜甜裹在脆的面皮里咬去嘎吱嘎吱响状元红的封泥被李贵拿锤敲开了酒倒瓷碗里时在灯笼光照晃成一汪琥珀的光

     他把酒碗端起来朝向满院子的丫们

     “这碗酒——敬家以后不管我在外做什么、走到哪一步这院子里的子是我最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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