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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这句话补在旁边没有当面告诉他是留给他自己翻到的

     他把砚台拿起来指腹摩挲着砚底那个“薛”字薛家祖传的砚台她送给他场用这意着什么她不会不知道可她就是要送——不张扬不说明只是一句“搁在箱子里好些年放着也是放着”她那些从不在前明说的话全都了这方砚台、这几锭徽墨、这张写满了场规矩的素笺里

     晚饭后朱斌在书房里把宝钗送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端砚放考篮最底压着防震狼毫笔用棉纸裹好笔袋暖砚托和铜手炉分置考篮两侧不偏不倚正整理着帘外传来轻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湘云来了没门便听见她那铜铃般的笑声

     “宝二哥！宝二哥！”帘子被一把掀开湘云闯来穿了件石榴红的衫子袖子挽到肘弯额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从史家一路跑过来的她也不坐直接往书案一坐两条晃来晃去把朱斌刚整理好的卷子险些蹭到地

     “听说你要场了？真的假的？我同老太太说了你若是中了可得请客！不是请糕饼——得外正经馆子里一桌！你如今做生意有私房钱别想赖！”

     “你先把家的卷子蹭到地再喊请客”朱斌住被她蹭歪的那叠程文

     湘云低一看伸了伸从案跳来把卷子扶正又拿袖子了两案面她歪着凑近他的脸目光在他面来回扫了两圈又拿手指在他肩戳了一：“你这样子——倒真像那么回事了从前我说你变了你还不认如今自己瞧瞧：读书、打算盘、还和琏二嫂子合伙做生意——这还是当初那个只会在园子里逛的宝二哥吗”

     “你这话算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湘云拍了一他的肩“我最讨厌从前那个混子的宝二哥现在的宝二哥好——有劲”

     她说到“有劲”时了个拳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布囊他手里布囊是布的针脚不齐——湘云的针线活在全园里最拿不出手可她还是缝了打开来里是一包参片和一包薄荷叶都用棉纸裹着纸包歪歪扭扭写着“提神”和“醒脑”

     “参片是我从老太太那蹭来的薄荷叶是我自己晒的你跟别说就说是薛姑给你备的——别说出我来免得她们笑话我缝的这破布囊”

     她把话说完转便走走到门又回喊了一句：“请客的事你记着！”帘子一掀一落已不见影了只留笑声还在廊荡着

     湘云走后不到一刻黛便到了

     她不是从门来的——是推开了后院的竹篱笆门从那片凤尾竹后面绕过来的这条路她走过不知多少遍从潇湘馆到别走甬路要绕半个园子她却用这条近道闭着眼也能来她穿着件月白的纱衫鬓边簪着支碧簪手里拿着把团扇面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绪紫鹃在几步外跟着两都没提灯笼——月亮竹影斑驳地落在她肩前襟沾了两片枯的竹叶是她自己没发觉的

     “黛来了”袭从穿堂迎出来“怎么不紫鹃先来说一声？”

     “路过”黛把团扇往脸一遮“你们这井湃的茶——可有？”

     袭忙让麝月去端湃好的凉茶黛在穿堂的竹榻坐接过茶盏喝了两拿扇子扇了两眼珠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廊那只新添的竹制茶几落在石榴树新铺的一方青石板落在后院新搭的遮竹棚这是她一回看见改了排班之后的不说眼睛已把所有的变化都收了心里

     朱斌从书房出来迎她黛见他出来团扇往脸一挡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在扇面方把他从到脚扫了一遍语照例是酸的：“听说你如今是考生了——在老爷书房里做得好文章得了‘还不错’三个字阖府都在说说宝二爷要场考功名了咱们这怕不是要换块‘士第’的匾额”

     朱斌在她对面坐：“林是来给我打的还是来给我拆台的”

     “打”黛把扇子往一收露出全脸来她的表还是那副淡淡的、不太高兴的样子可她说“打”两个字时角分明往翘了那么一丁点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搁在茶几拿团扇压着不让他马翻开“这是我那的几篇旧文章——不是我的是我爹从前留的里有几篇论制艺格律的和我爹自己的批注你若是得空翻翻兴许有些用若是翻不完便还我”

     说完她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拿团扇往他肩一敲这回道比回在藕香榭敲他时轻了很多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本更薄的册子往他手里一语忽然变得极极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这是我自己的几首诗——不是给你看的你考完了再翻若是考糊了就别翻了省得诗也沾了霉”

     说完便扶着紫鹃的手走了月白的背影消失在竹子丛里竹叶簌簌地摇了几便归于寂静茶盏里的茶还剩了半盏茶叶沉在杯底被井湃过的茶汤是碧绿碧绿的

     朱斌翻开那本薄册子第一页便是一首五律题目是《秋偶成》——“竹影横窗瘦蛩声频卷帘对月把卷意犹岂为功名累终惭岁月新怀何所寄独坐一灯昏”

     他把诗看了两遍合册子放考篮层里和宝钗的端砚搁在一起

     黛的诗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不是宝钗那种“同道”式的共鸣可也比旁的关切更沉、更细她把诗给他时说的话是“考完了再翻”——可她知道他一定会提前翻他说不清那首诗里的“岂为功名累”是在说她自己还是在问他——你是不是也怕被功名所累变成这世千千万万个只知道科举仕的最后把她一个丢在她自己的竹林

     他把考篮盖好心里那点被众推着往前走的躁意忽然沉来了不是冷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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