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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门庆在辰时三刻从东平赶回来马背驮着两个布包——一个是给月的中秋礼：一对东平严氏香局新出的桂香饼饼压着兔捣的模印兔耳朵在压模时被竹签不心划了一道浅痕另一个是给梅孩子的——一件裳东平绸铺买的杏黄领绣着极细的万字不到纹他把香饼放在月妆奁台时月正在梳——她从铜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纸包没有立刻打开先把篦子从发拉到发尾——拉了三次——然后把篦子放打开纸包——桂香饼的从纸包里散出来和窗台那盆新开的金桂混在一起——同一种甜分不清哪是树的哪是饼里的

     "老爷——"月把香饼翻过来看底面的兔耳朵划痕——看了一息——然后放奁里"今晚的席——外面八桌里面两桌外席的菜是聚仙蔡师傅过来掌勺昨就到了在灶房里试了一的火候内席我自己来——四凉六都是家厨做的周氏午到——她今晚坐内席首位"

     "好"西门庆站在她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她的眉今描了——不是浓描是用眉笔在眉尾补了半笔把原本略短的右眉拉到了和左眉一样的长度眉笔是她自己调的——锅底灰混桂油——颜不黑偏青灰

     "赵仲今晚也来"月把眉笔放奁里——盖奁——盖的铜扣叮地一声——然后转——抬看西门庆"不是我们请的——是跟着清河知县来的"

     "我知道"西门庆把襕衫的袖整了一——袖在腕骨勒出一道浅印"他来了——就坐次席次席在西面——离主桌两丈"

     "他会不会——"

     "会"西门庆把手在月肩——不是安——是实拇指压在她肩骨——骨的边缘在指尖而圆"但他不会在外席动手赵仲不是蠢——外席有东平府的他在外席动手等于搬石砸自己的脚"

     "他会在内席动手"月说不是问

     西门庆没说话他的手从她肩来——过——过肘弯——然后停在她手腕——了一——松开

     "内席靠你"

     月把这句话咽去——喉结滚了一次然后站起来——把他襕衫背后领翻出来——整理了一——领有一线她用指甲掐掉——掐得齐——把线放桌瓷盂里——然后拿起铜熨斗——继续熨那块红绸最后一角

     未时六刻宾客陆续到府

     外院八张方桌坐满了六桌——剩两桌留给晚到的主桌坐着东平知县孔、清河知县马、西门庆、崔师爷、还有两位东平府的六曹书吏孔知县今穿了一件绛紫襕袍——不是官服是便服——但领别了一枚铜质獬豸扣是押司以才有资格用的马知县穿的是藏蓝襕袍——年纪比孔知县轻约四十出颌胡须修剪得极整齐每一都剪成了直角——他说话时颌不动唇动得极少是多年在衙门里养成的习惯：不让表泄露心思

     赵仲坐在次席——西面靠窗他不是一个——带了清河县衙的两个书吏三个坐在六桌空出来的三个位置一端着一杯茶赵仲的茶杯是白瓷——杯壁薄茶在瓷面透出琥珀光他端着茶杯不喝——用杯盖把茶沫撇了三——然后放来目光越过杯沿穿过主桌落在正堂中央那扇通往内院的屏风屏风的十二月屏在今午被月换过——原本是绣的正面朝外现在她把绣面朝里素面朝外——素面是月白缎缎面无纹只在右角绣了极的一朵牡丹——牡丹是石榴红不仔细看以为是缎面染了一滴酒

     内院后堂月把内席的两张圆桌重新排了一遍原本是两张桌各坐六——她改成了主桌八次桌留四个空位给可能临时到场的主桌的席位次序她排了一午——周氏坐首位县丞正周氏和师爷太太分坐左右瓶和金莲坐在周氏对面——不是做主位是做陪位梅没有坐——她今穿了一件靛蓝新褙子发梳成圆髻抱着孩子站在主桌旁——孩子穿着一件杏黄新裳领的万字纹被洇了一片梅把孩子换到左肩——右手腾出来给周氏斟茶——斟时手腕稳壶贴杯沿——茶汤从壶出来是一道无沫的弧——满到杯沿三粒芝麻的位置——准

     "这孩子——"周氏端着茶看着梅怀里的婴婴醒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缝弯如弦月瞳仁在眼缝里缓慢地左右动——不是在看是新生眼球肌尚未协调之前的无目的扫视"眉眼像他爹"

     "是"梅低——把婴那顶帽子往拉了半寸——帽檐遮住婴孩顶未合的囟门——囟门在帽轻轻跳动跳的节奏比成脉搏一倍

     瓶坐在周氏对面——今穿了一件藕荷新褙子领别着一枚素面银扣她的右手放在桌——绷带已经拆了手掌那道瓷片割伤只剩一道极浅的粉红疤痕——疤面新生的皮肤比周围薄薄到在灯能看见底一极细的管她把醋碟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完之后抬——正好和金莲的视线碰在一起

     金莲今没有穿旧袄她穿了一件淡紫褙子——是新做的布是从东平寄回来的领绣着极细的卷草纹——和偏院侧门槛那道被磨掉了一半的卷草纹是同一种纹样她把发全盘去——用那支旧银簪绾——耳后抹了茉莉油——从耳后散出来在杯盘错的内堂里极淡——淡到只有离她最近的才闻得到她面前摆着一碟桂瓣——不是菜是她今早从偏院墙捡的落用清洗过放在碟子里——瓣已经卷边了但还在散香

     "金莲——"瓶开不是对着金莲说——是看着面前那碟桂——"你桌子这碟——是偏院的"

     "是"金莲把碟子往瓶那边推了半寸——不是讨好——是把从自己面前移到两中间——然后收回手放在自己的茶杯旁她的手指在茶杯旁边轻轻敲了一——一够了

     瓶低看——看了一息——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醋碟挪到旁边腾出位置——但没有把碟接过来

     酉时正外院开席

     蔡师傅的菜一道道——第一道是蟹粉狮子丸在砂锅里煨了两个时辰蟹粉是现拆的——拆好的蟹和蟹黄分开放蟹黄锅时不和丸碰只在最后浇在丸顶——浇去时砂锅里的汤还在沸腾蟹黄在沸汤里从生变熟只用了不到十息——颜从淡黄变正红第二道是清蒸鲥鱼——鳞不刮鳞的脂在蒸笼里化成半透明的胶用筷子尖轻轻一戳脂胶从鳞缝间溢出来沿着鱼往碟底淌第三道是蜜火方——桂蜜是今年金莲偏院那几株丹桂结的初蜜——颜比去年一个阶浇在火方淌来时在瘦的纤维间积成一道道琥珀的凹痕

     陶掌柜坐在第三桌——他了一筷子火方嚼了两——然后放筷子——对旁边严掌柜说："这蜜——是谁家的"严掌柜也了一块尝——"桂蜜清河本地的"陶掌柜嗯了一声又一块

     西门庆在主桌执壶壶是铜壶壶新过铜在烛光泛着暖黄他先给孔知县斟——壶压低——酒从壶出来碰杯底时声音极只在杯底积了半寸——然后抬壶——杯里酒面平如镜再给马知县斟——同样的动作——壶压低——抬壶——酒量一样高度一样——不多不少然后给崔师爷——再给两位书吏——最后给自己他站起来——举杯——

     "今中秋——两位、各位同僚赏光——西门庆先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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