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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掌还悬在半空中

     她翻的时候他的手被挤出来了——不是被拍开是被她翻动的幅度自然带出来的现在他的手悬在她后背方离被子还有一寸的距离手掌心还残留着她侧的温度——比他的掌心凉一点隔着两层布传过来的正在从他掌纹里慢慢消退

     他的手悬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缩回去手指蜷掌心——掌心还残留的那点温度被他自己住了——手腕贴着面回自己这一侧单在他手背过去——"沙"——凉的

     他躺在自己那一半两之间的空隙还是半尺但那半尺现在比冬站在巷子吹的风还冷

     他的喉咙动了一——"咕"——喉结动了一次他把某种东西吞了回去翻了个也学着她的姿势面朝外背朝她但他的背短——他的肩胛骨只到她的肩膀高度他的脚掌伸在被子外面脚趾凉了——脚趾在自己完全感觉不到温度的空里微微缩了一

     他闭眼睛

     闭眼睛之后耳朵变得更灵敏潘金莲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点——从吸到呼的转换之间多了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停歇那个停歇不是自然的呼吸节律——是她在等他再伸手等他把手放回去

     她翻不是为了躲他是为了告诉他：你可以碰我但我不配合不拒绝不回应你可以碰但我不在乎

     不在乎——比厌恶更冷

     武郎的牙齿咬住了唇内侧的黏膜不是哭——是从心底泛来的某种东西需要被物理量压住他咬得很用唇在被牙齿咬住的地方凹去一道沟牙龈能感到唇内侧黏膜被咬扁的温度——的的从鼻腔里呼出一——"呼"——很短流在鼻腔前端被压住了只有一部分在了枕边缘

     隔壁赵家的狗又了一声得很短——"汪"——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然后是很长的安静整个巷子都了只有窗外那棵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动时刮过屋檐的声音——"沙、沙沙"——间断的不规则的树枝每刮一次他的眼皮就颤一次

     武郎没有着他在想那银簪

     那簪子她戴了一个多月了他问过一次她说是买的在哪个铺子买的？县前街张记银铺多少钱？一两三钱一两三钱——他算了一自己的炊饼价钱一个炊饼卖一文钱一能卖四十个刨去面粉和炭火的本钱一个月净赚不到五钱银一簪子等于他三个月的净收她哪来的一两三钱银子？

     他把这个念在脑子里翻过来——一两三钱——翻过去——三个月一个炊饼一文钱翻过来——簪子翻过去——她说是买的翻回来——他没有再问翻来覆去搅到最后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墙那不规则的鼠噬是黑的比墙的黑更一层去年冬那只老鼠咬的时候他还在觉——第二早才发现潘金莲说了句"老鼠咬了"他当用泥堵了堵的泥第二年夏又裂了重新露出来他没再补

     有在帮她买东西

     这个念不是突然蹦出来的——它一直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蹲着像底着的什么东西他只是今第一次把它从底拖出来拍掉面的灰放在油灯底看

     她的变好了以前她脸发黄唇发——他记得去年秋他给她买桂油她抹了没两就说不好闻他说那次换个道她说不用了最近她脸的皮丰了唇不用也有她开始改服——不是改是改领改袖收这些改动不是因为服旧了是因为有在看她

     她每次出门都往紫石街方向走每次买菜是往那边买针线是往那边散步也是往那边

     紫石街有什么？王的茶坊王是做什么的？媒媒除了说媒还做什么？

     他没有继续往想不是不敢想——是他脑子里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对应的答案答案在潘金莲每次出门后的步伐里在她梳妆台那银簪的光里在她今晚翻时留的那个半尺宽的空隙里

     空隙还在

     被子里那片凉地还没有被他焐他把手伸出去——不是往她那边伸是把手放在单中间那片凉了的地带手掌贴住那片冰凉的棉布——凉的比他的掌心低至少三度他让那片凉意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腕手一直传到

     他的脚趾又凉又僵他把脚缩回被子里膝盖蜷起来他的背弓着在棉被团成一个矮矮的、实的山丘如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和潘金莲虽然躺在同一张但的轮廓是分开的：她那边是一条平缓的、展的长线；他这边是一个缩成一团的、巴巴的矮堆中间那半尺空隙像刀切出来的

     灯芯烧到了底火苗晃了两——"噼啪"——灭了一缕青烟从灯芯升起来在黑暗里看不见形状房间陷完全的黑暗

     黑暗里武郎的呼吸终于从浅急变成了沉缓不是着了——是在黑暗的掩护他终于敢让自己的松来咬肌从绷变成松弛——颚骨往沉了半分手从拳变成摊开——掌心还贴在那片凉了的单弓着的背慢慢放平了一寸——脊椎一节一节地往塌板的嘎吱声在最后一节脊椎落时轻轻响了一

     但他还是没有碰到那半尺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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