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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这几个月他在外跟程启云斗、在薛家铺子里算账、在凤院子里布局——那些都是事可此刻坐在这张方桌旁看着袭把账册锁柜子里、看着麝月把第一行数目字又复核了一遍、看着晴雯把绣好的荷包往针线笸箩里一扔——这件事倒让他觉得比打赢程启云还要踏实

     外赢了是赢给别看的这里安稳了才是他自己的

     又过了一晚间正屋里格外安静连外梧桐树的蝉都不了

     朱斌把一套钥匙搁在桌三把——一把是库房的一把是银子柜的一把是账册屉子的钥匙是新配的铜面还带着锉刀的痕迹在灯泛着哑哑的光

     袭站在桌前看着那三把钥匙

     "库房钥匙、银子柜钥匙、账册屉子钥匙——这三把你收着这院里有形的东西全在这三把钥匙后"他把钥匙往前推了一寸"我把这些给你你就是内当家——名正顺"

     袭伸出手把钥匙拿起来她的手指碰到铜面时轻轻颤了一——钥匙是凉的她把三把钥匙串在一起从袖子里出一红绳——是平纳鞋底用的红绳——穿过钥匙环打了个结然后把钥匙挂在自己间和那块素常佩的青佩搁在一铜钥匙碰着佩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二爷这钥匙——是第一串"她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不是在撒"往后库房里添了东西、银柜里多了银子——你再给我配新的"

     朱斌从间解一枚铜印——刻着"芸芳·朱记"正是回凤说过的那枚他把铜印扣在名册最末一行自己的落款旁边印泥是新的赤红在灯微微光

     "院章往后院里的文书、采买单、出账——你替我用印"

     袭低看着那枚铜印的印痕这是贾府正经的铺号印章——凤弄来挂牌"芸芳香事"的那枚铜印她认得她在账册那枚铜印旁边认认真真地用正楷写了三个字——"袭代"写完搁笔看着纸并排的"朱记"和"袭代"轻轻了自己用手背抹了一眼角——什么都没说她卷起那纸名册认认真真地放青皮账册的第一层层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晚风灌来吹得桌的灯火晃了两晃满屋的光影也跟着晃

     院门外秋纹正拉着燕和四在廊比划洒扫排班秋纹指着东廊一柱子对燕说"今归我明归你"四手里攥着麝月刚教她认完的一叠数目字帖在栏杆一笔一画描着"叁"和"肆"描到"伍"时笔歪了一描出格子外自己咕哝了一声"又歪了"把纸翻过来重新描

     晴雯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廊柱边她手里正翻着一本才从薛家铺子取回来的绣样册子册子是新的——张德辉托从通州带回来的江南新样里着十二幅描金绣稿有芙蓉、蝴蝶、缠枝莲、云鹤衔芝——江南今夏最时兴的纹样铺了满纸她翻到一幅"海棠蛱蝶"便停住了对着廊灯笼的光左看了许久手指在绣稿虚虚地描着蛱蝶翅膀的扎针方向可她没忘了正事——一面翻着绣样一面也不抬地吩咐秋纹："你明把院子里几个的尺码都量一遍报给我秋的裳我提前裁"秋纹脆生生应了句"得令"燕在旁边捂着笑

     墙角的芭蕉叶被微风吹得沙沙响丁香的清甜混着晚饭的炊烟一阵一阵地飘窗来朱斌站在窗前看着这爿院看着她弯的侧影看着那本青皮账册稳稳地搁在他心里忽然静来了——是在外跟程启云斗了那么多都不曾有过的那种静不是放松是稳妥

     丁香又飘了一第二晴雯果然开始挨个给院里的量尺码她把秋纹拉到廊柱边拿尺比划里念叨着"你比月又瘦了""碧痕的肩膀线得放宽些"量到燕时燕好奇地问了句"袭说往后裳都是你说了算？"——晴雯把尺一收哼了一声："我本来就说了算只是以前没写在纸罢了"

     麝月一早就坐在屋檐翻她爹那本旧《千字文》翻到"始制文字"那一页停了停又把账本子拿出来把昨晚写的那行"首批职份补贴"又重新抄了一遍——字迹比昨晚更稳了些四过来昨描好的数目字帖一共描了十页"叁""肆""伍""陆"四个字每页端正有型麝月替她一一核了指着"陆"字的两点夸了句"这个偏旁最清"四听得眼睛弯起来弯从地拾起一朵被风吹落的丁香那叠字帖当中

     傍晚时分秋纹和碧痕在院子里排洒扫表秋纹拿着一树枝在地画画到东廊时忽然抬起对碧痕说她觉得二爷把院给袭自己也担了一份正经职洒扫是事可洒扫排班要是了全院都不净——然后低又在土里画了一道线碧痕接过树枝在图改了半笔把原先并排的两条线改成了一前一后——洒扫碰的顺序微调之后院子不再会有彼此绊住了

     朱斌在屋里听着外的动静从正屋的窗子看出去院子里净净的洒扫排班的新表画了正字第一道——是秋纹用调了细沙在地画完、又誊到了纸麝月收了四描好的数目字帖又翻开账本子把今院里的采买单逐笔誊了去晴雯手里那本新绣样已经被她翻了好几页扉页那张"海棠蛱蝶"旁边被她在纸临了第一针——蛱蝶须子的劈丝还没拆

     他收回目光从案拿起《呻语》翻开搁在膝靛蓝封面在灯泛着微光宝钗在里的那张信笺还在这爿院在他不在的时候也能稳稳当当地转去了

     再过几就要启程赴考了这早朱斌在院门遇到燕丫正拎着一桶往院子里走看见他忽然站住认认真真地说了句："二爷我也有活了——晴雯让我管全院的鞋样子您回穿的那双皂靴底子薄了等您考完回来我让晴雯加一层厚底"说完也不等他答拎着桶噔噔噔跑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朱斌站在院门看着燕的背影消失在廊角院里不知谁在哼一支调听不清词调子散散的被蝉鸣搅得断断续续正屋灯火通明麝月约莫又在灯教四描"柒"和"捌"晴雯的绣样册子被风吹翻了几页哗啦啦地响

     他转往书房走桌摊着《四书》和那本靛蓝封面的《呻语》还有贾政昨新送来的一叠宣纸院试不远了——后方既已安顿妥帖该把心思收一收了

     太一落山就安静来了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了耳朵、又都落了地晴雯在后院收丁香麝月还在对今的采买单袭在厨房里煨银耳羹灶膛里的火着锅底

     廊挂着的灯笼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青砖荡来荡去新规里第几条写着灯笼每晚由袭点、秋纹熄

     她是内当家——名正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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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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