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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贵是第三傍晚回来的

     朱斌正在书房里抄《论语》不是做学问的那种抄——是练字兼背书一笔一划摹在纸墨迹将未时便在脑子里印牢了系统给的速记速悟好使可也得自己肯笨功他抄到“君子喻于义喻于利”时笔尖顿了一盯着那行字出了片刻神

     君子喻于义喻于利这话没错可这话底还有一层意思——义和利有时候是掰不开的你要护就得有利你要行义就得先有行义的资本孔圣说这话时概没想过他的徒子徒孙有会坐在一座锦绣堆成的囚笼里拿他的经义当生意的盘算

     他把笔搁看着窗外石榴在暮里沉成一团红

     帘子响了袭领着李贵来李贵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袖磨出了边脸带着从外回来的风尘仆仆——额蒙着一层薄汗鬓角沾着灰他先规规矩矩了声二爷然后从袖中出一个布包搁在书案边

     布包落在桌面时发出一声沉甸甸的响

     “二爷”李贵的声音压着眼神却发亮“那三罐膏子——都出手了”

     朱斌没急着去解布包李贵这个表他认得——那是底办成了事、急着报喜却又怕被听见的克制他让袭沏了碗温茶来推到李贵手边

     “坐说”

     李贵没坐他端起茶碗灌了一拿袖子从怀里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摊在案纸片是从账簿撕来的背面还印着杂货铺的“李记”字号正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墨浅不一记着账

     “一罐搁了三没动”李贵指着第一行“有个街坊嫂来买针线瞅见了问这是啥我爹说是手膏子她拿起来闻了闻说好就是价贵了些放又拿起来来回掂了三四回末了咬咬牙买了一罐”

     朱斌拿起那张纸片细看字写得磕磕绊绊有几墨团洇得看不清可账目是清的——第一罐三钱第二罐也是三钱第三罐卖得些半便出手了拢共九钱银子扣掉杂货铺五分利净余八钱五十五文

     八钱五十五文不足一两

     他盯着这几个数目字看了片刻在荣国府里八钱银子算什么呢贾随手赏一碟子桂糖蒸的栗粉糕那碟子底压的赏钱都不止这个数凤经手的月银流一便是几十两这点碎银子搁在老太太跟前连请安时间的荷包往外掏都嫌寒碜

     可这是他一笔自己挣的钱

     不是老太太赏的不是太太给的不是从府里份例里省来的是拿一个自己兑的方子、自己动手做的膏子、自己托去卖的——净净、独属于他的一笔钱

     “二爷”李贵又开了“还有件事买第三罐的那个客我爹认得——是后廊胭脂铺刘掌柜的她回去抹了两今一早跟她说了刘掌柜自跑来铺子里问能不能多些”

     刘掌柜胭脂铺

     朱斌的手指在桌沿轻轻磕了两胭脂铺是正经门店客源比杂货铺宽得多——后廊那一片住着的可不单是寻常街坊还有外官吏的家眷、读书家的眷、南北货商的内眷这一层客源正合他心目中脂膏该走的路数——它不是杂货铺里的零碎物而是可以走中层的细用膏脂价不贵却面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得先问问”李贵咧笑了一“没说东西是从哪来的”

     “好”朱斌把那张纸片折好压屉里“你再跑一趟跟你爹商量——铺子里往后不必经手有客要就推到后廊胭脂铺去你跟刘掌柜说膏子他能拿一罐出厂价二钱每回最少拿六罐他卖多少钱是他的事”

     李贵在心里默算了一回一罐二钱六罐一两二钱扣掉成本一罐净利差不多一钱出每回出货若在十罐便是净赚一两多这在外的世界不算什么可对朱斌来说这是一条稳稳的、不惊动任何的活钱流

     “刘掌柜能答应么”李贵端着茶碗眉拧着“他拿货二钱卖三钱一罐才赚一钱搁在胭脂铺里……”

     “他不是冲赚来的”朱斌拿手指在案画了个圈“他是冲拉客来的这膏子这东西用了好自然会再登门登了门买了膏子顺带也买胭脂粉妆钿翠——那才是他铺子里最赚的你只管这么和他说”

     李贵眨了几眼把茶碗搁看朱斌时眼里的恭谨多了另一种东西从前那份恭谨是因为份此刻这份却掺了服

     “二爷会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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